TA《The Language of Soccer》:E组 德国
Völlig losgelost——挣脱羁绊。
“在德国,爱国主义是一件很复杂的事。在我小时候,你几乎见不到国旗——至少在2006年本土世界杯之前是这样的。”
德国球迷Thomas言语间带着一丝谨慎。鉴于德国如今撕裂的政治局势,甚至他自己家里都存在观念交锋,因此他希望隐去全名。但国家队展现出的凝聚力,依然让他深感着迷。他至今记得2006年点球大战淘汰阿根廷后的夜晚,街上每辆车的车窗上都插着小国旗,“那真的是第一次,虽然听起来有点傻,但那一刻,作为德国人感觉……挺酷的?”
然而,二十年是一段漫长的时间。自2014年夺冠后,德国队在随后的两届世界杯中均耻辱性地小组赛出局。成绩滑坡伴随着政治风波,让国家队与公众的关系陷入冰点。虽然在2024年本土欧洲杯上杀入八强(最终加时赛1比2惜败于最终的冠军西班牙)在很大程度上修复了这段关系,但一种真正属于国家队拥趸的统一身份认同,依然很难被精确界定。
留美德国学生球迷会主席Malte Thoben坦言:“作为国家队,我们其实没有自己的专属看台歌曲。我们不像英格兰,我们完全没有像《Three Lions》那样流传的歌曲。”
然而吊诡的是,诞生于1996年欧洲杯前夕的英格兰歌曲《三狮军团》,反而一度成为了德国球迷的最爱。当年德国队在半决赛点球淘汰东道主英格兰并最终夺冠,随着奖杯一起被带回德国的还有这首歌。队长克林斯曼站在法兰克福市政厅阳台上带领数万球迷齐唱“It's Coming Home”,这首英格兰的队歌居然一路冲上了德国单曲榜第16位。这证明了,虽然幽默感并不被认为是德国人的普遍特质,但在德国体育界确实存在。
而在今天,另一首出人意料的老歌承担起了凝聚球迷的重任:Peter Schilling在1983年创作的经典电子流行乐——《汤姆上校》(Major Tom / Völlig losgelost)。
2024年,在一份万名球迷的联名请愿下,它正式成为了德国国家队的官方进球音乐。虽然大家都说不清这首歌背后的具体逻辑,但每个人都笃定它带来的情感共鸣。Malte回忆起2024年被西班牙加时绝杀后的傍晚:“夕阳西下,球场里响起了这首歌。它帮我们过滤了痛苦,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忆。”另一位德国球迷Helen说:“正因为它够老,我懂,我父母懂,我爷爷奶奶也懂。而且它的歌词极其高亢,总能和那些成功的瞬间产生共鸣。当然,它在社交媒体上的彻底引爆,还要归功于那个吹萨克斯的男人。”
那个萨克斯手叫Andre Schnura,原本是一名在欧洲杯前夕不幸失业的音乐老师。突然有了大把空闲时间的他,戴上墨镜,套上一件德国队复古球衣,拿起萨克斯走上街头,在不同城市的球迷广场上为远征的拥趸们演奏。
到了小组赛最后一轮,他已经成了家喻户晓的国家级名人,在全国各个球迷区里被疯狂的拥趸高高举起。两周后在对阵西班牙的生死战前,他甚至与原唱同台,在全场翱翔的音符中用萨克斯为《汤姆上校》的标志性副歌伴奏:
“Dann hebt er ab und!(然后他升空了!)Völlig losgelost(彻底挣脱了羁绊)von der Erde(离开地球表面)……”
如今,Schnura那副标志性的黑色墨镜,已经被陈列在多特蒙德的德国足球博物馆中。这种近乎疯狂的崇拜需要结合背景来理解:德国人太渴望找回18年前本土世界杯那场“夏日童话”(Sommermärchen)的梦幻氛围了。
这正是德国人在大赛中追寻的纯粹:抛开所有社会和政治问题,每个人都聚在一起。平时几乎成为禁忌的国旗,突然间挂满了大街小巷。有时候在德国,公开表达爱国主义会让人觉得有些别扭。人们可以理解其中的历史原因,但这毕竟是他们的祖国。Helen说,她最期待的瞬间,是人生第一场现场比赛中合唱国歌的时刻。
先是正牌国歌,然后便是这首“第二国歌”。
在德语中,“Völlig losgelost”意为“彻底解脱”。《汤姆上校》的歌词讲述的是一名宇航员选择切断与地面的联系,独自飘向无垠宇宙深处的故事。
如果非要试图从这首歌的爆火中读出某种讽刺意味,或许有些过度解读了,人们往往只是单纯无法抗拒一个足够洗脑的优秀副歌。但无论如何,这依然是一个极其有趣的文化互文。
如今,德国人已经踏上了前往2026年世界杯的征程,以一种空前团结的姿态向前迈进。而伴随他们一路同行的背景音,是一首传唱了43年、带着复古电子流行乐律动、歌颂着极致孤独的太空赞歌。
世界杯马上奔赴四年之约世界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