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镜子前面,一个老生正在勾脸。
一笔,又一笔,先把自己涂掉,再画出另一个人来。帝王将相、英雄好汉、鬼魅妖怪,粉墨落下去的时候,他已经不是他了。
这大概就是戏子的命——花一辈子练出一身本事,就为了在台上扮那么一会儿别人。
台上有多威风,台下就有多潦倒。这是没办法的事。
旧社会有个说法叫"三教九流"。戏子归在"下九流"那一档,跟皮条客、剃头匠、更夫排在一起。有说法更狠——排在妓女后面。
今天的人听到这个,第一反应是荒唐。一个卖艺的人,怎么比卖身的还低?这里头有一套逻辑,但它不是那种能说清楚的逻辑,得一点一点捋。
"下九流"这个榜单,它的排法跟钱没多大关系。
古代社会的等级,核心标准其实就一条:你这门职业,有没有坏了规矩。
农民穷归穷,种地是正经事,踏踏实实的,没人说什么。商人唯利是图,士大夫瞧不上,但也还好——商人就是商人,他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但戏子不一样。
你想,一个人今天是皇上,明天演奸臣,后天又成了冤魂。衣服换一套又一套。这一行的本质是什么?把自己抹干净,钻进别人的皮囊里。读书人看到这个,心里不舒服,但那个不舒服到底是哪来的,他们自己可能也说不清楚。
儒家那套东西,根子是"名分"。君就是君,臣就是臣,爹是爹,儿子是儿子。每个人都钉在自己的位置上,这个世界才算安稳。
现在你让一个乡下穷孩子穿上龙袍——哪怕知道是假的,哪怕就是演——那个画面,怎么说呢,像一个很细的针在扎什么东西。搁今天,cosplay满大街都是,你扮皇上没人觉得你在篡位;但在那个年代,你穿上那身衣服,你就是越界了。帝王的样子不能随便模仿。模仿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也不光是冒犯的问题。
儒家还讲一个东西,叫"诚"。表里如一。
一个整天扮别人的人,他到底是谁?他在台上哭——那个眼泪算真的吗?他跪下去磕头——那股情绪从哪来的?
这些问题是问不清楚的。读书人碰到这种事,骨子里犯憷。他们觉得这种人没法信——今天演忠臣,明天就能演奸臣。你看不透他里头装着什么。
有人会问:那妓女呢?妓女不也受歧视吗?
对,受歧视。但妓女至少有个东西是清楚的:她在用自己的身体换一口饭吃。她的存在可以被归类,可以被礼法这套东西框住。
戏子不是的。他是把"自己"那两个字彻底悬起来。吊在空中。这个,在儒家那儿,比卖身还难被原谅。
不过话说回来,这套逻辑有多荒唐,旧时代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把戏子踩进下九流,不妨碍王公大臣偷偷养着戏班,追名角,为了一个旦角花出去的钱数都数不清。清代贵族府里,私班是标配。慈禧看戏能看到痴进去,跟谭鑫培说话的语气,私底下比对某些大臣还软。
但这不耽误他们在正式场合把你踩进泥里。喜欢归喜欢——那是私事。贱——那是台面上必须端着的态度。
这种两套面孔的玩法,旧社会的大人们练得非常熟练。
戏子可以进府上的后院,不能出现在正厅的待客席上。用完你,打发走,礼节性地扔几两银子。你身上每一分力气撑起了那个时代最热闹的娱乐,换回来的是脸面全无。
但是,昆曲、京戏、梆子、黄梅——这些声腔传了几百年,不是靠士大夫传下来的。是靠那群下九流的人,一代一代,用嗓子撑,用身段撑,用台步一步一步撑过来的。
那些走不通科举的孩子,七八岁被塞进科班,打熬筋骨,一招一式学十几年。老了唱不动了,没有退路。没地位。没保障。可是那些戏,留下来了。
我有时候会想这件事。一个文明里头的不少东西,就是被主流秩序推到边上去的人,没得选了,守着,才没丢。
跟崇高没关系,是他们只剩这个了。
放到今天再看,这些事全翻转过来了。梅兰芳三个字搁在任何场合都是体面的,程砚秋、尚小云,进了文化的正史。
一个社会评价搞艺术的,现在看的是你创造了什么。跟你台上扮过谁,关系不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