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时期官员陈尧咨有一次在自家后院练习射箭。原句为：尝射于家圃。家圃并不是军营也不是公开的地方而是自家的院子。在那里他“自矜”——也就是他自己高兴一下。

原文并没有提到他口出狂言，也没有提到他把射箭视频发到朋友圈做成九宫格，更没有提到他跑到街上拦住行人要求观看。

他在自家院里射箭，射得很不错，十中八九。接着就有一个卖油的老头来了。放下担子之后斜着眼睛看。就是斜着眼睛的意思——睨。斜眼看人表示不屑，属于有表情的动作。并且站着不走。

于是老人才开始讲话。先是说“无他，只是因为手法熟练而已”，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就是手法熟练。

陈尧咨身为一个堂堂的节度使、当世无双的神箭手，在一个偷窥的人面前被怼了一句“你不行”，终于生气了。你怎么能小看我的射箭呢？你有什么理由不尊重我射箭的技术呢？

然后老头又表演了一次倒油穿铜钱的绝活，并且又说了一遍：“我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只是手法熟练罢了。”

啪，打了一套组合拳。陈尧咨只好笑着把那个人打发走了——笑呵呵地把人请走了。

但是还是不对。如果你认为这是个没有素质的老头的故事的话，那么你就把欧阳修想得太低了。

欧阳修为唐宋八大家之一，北宋文坛领袖，参知政事（副宰相级别）。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很认真的。卖油翁的行为，在今天大概就是你在家里练习弹钢琴的时候，一个送外卖的人趴看了一眼窗外之后就进来了，并且说：“不行。”

问：你会弹钢琴吗？

答：我会用计算器来计算，盲打行云流水，他说：“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手熟而已。”

为什么倒油的技术可以拿来和射箭相比呢？倒油就是一天又一天地做着机械化的动作。射箭是体能、技术、心理等多方面素质的锻炼，上阵杀敌的时候也可以。油倒得再好，能上战场吗？欧阳修自然明白这样的类比很荒谬，但是他还是一意孤行地让卖油翁胜出。

因为《卖油翁》并不是一篇关于“熟能生巧”的鸡汤文。他写陈尧咨，是因为陈尧咨这个人，真的不干净。史书记载该人劣迹多多。

根据《宋史》以及多种宋代人的笔记记载，在担任考官的时候帮助别人作弊，在糊名试卷上做标记，事情败露后被贬官。契丹侵犯的时候，他认为应该马上逃往金陵。他的刑罚非常残忍，常常导致人死亡，在江陵用私人的钱财冒充官府的黄金，这就是贪污洗钱。

《续资治通鉴长编》上说皇帝下诏书严厉地批评他：“你知道永兴这个地方，所作所为都违背了当时的法律制度，并不是只因为使用了残酷的刑罚。”

如果擅自设立武库、出入带禁兵自卫，这个人是怎样的骄横呢？就连他的母亲也看不下去了。

据《渑水燕谈录》记载，陈尧咨从荆南回来之后，他的母亲就问他，在那里做了些什么政绩，他说：每天宴会上展示射箭，客人们无不赞叹。母亲非常生气，用木棍打他，并且把他的金鱼佩也打碎了，你父亲让你忠孝辅佐国家，你怎么会去钻研一夫之技呢？

所以欧阳修让一个卖油的老头进入他的故事中，用一个轻飘飘的“睨之”，一句话“无他，但手熟尔”，一套倒油绝活把这位权贵的气焰给浇灭了。

他说的是射箭，包括你那百步穿杨的本领——不重要，不值钱。《卖油翁》想要表达的意思就是这样的。

治平四年的时候，因为“濮议”之争欧阳修被小人弹劾，于是自己请求外调，出任亳州知州。一个六十一岁的大叔，被说成是和儿媳有不正当关系的人。他心灰意冷之后写下了《归田录》。

《卖油翁》这本书里并没有谦虚的故事。这是政治上的表态，射箭这样的武人技艺和倒油一样，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文人自有文人应承担的责任，也有“名教可乐”。

按照当代学者殷守甫的说法，欧阳修是反对五代以后文人把射箭当作本事的人，为北宋“崇文抑武”的士风转变做宣传。

其实学科鄙视链一直存在。五代时期文人学习射箭也是为了生存需要。到了欧阳修的时代，天下安定，文人群体的政治素养也提高了，所以他们就说，“射箭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在真要上战场的时候，“名教可乐”又能做些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