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有没有后悔杀了袁崇焕？

崇祯三年八月十六，北京西市。袁崇焕被绑在木桩上，刽子手一刀一刀往下割，前后三千五百多刀。围观的百姓看得起劲，有人掏钱向刽子手买他身上割下来的肉，就着血生吃，边吃边骂卖国贼。

割完，头被送往九边各关口示众。

下这道令的皇帝那年还不到二十，往后又坐了十四年江山。十四年里，这桩案子他没翻过，一个字也没收回。

那崇祯到底后悔没有？

先摆个别扭的事实。真正给袁崇焕翻案的，不是明朝哪位后人，是清朝的乾隆，隔了一百多年。袁崇焕当年拼命挡的那拨人，后代回过头来给他平了反。

崇祯本人，从头到尾，没出过声。

故事流传最广的版本，是反间计。皇太极抓了两个明朝太监，故意让他们偷听到一句话，说袁崇焕跟后金早有密约，转头又把人放回城里。

太监一进宫就告了状，崇祯信了，杀心就此落地。

这个说法写进了清朝修的《明史》，听着也够戏剧，一个枭雄，几句耳语，断送一员名将。

可要真这么简单，崇祯也不至于把案子审了将近十个月才下刀。

把皇太极那点小动作搁一边，崇祯手里攒的账，本来就厚。一年多以前，袁崇焕站在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跟这位十七八岁的少年天子夸了海口，五年平辽。

崇祯当真了，要钱给钱，要权给权。

结果第二年，后金的兵绕过他苦心经营的关宁锦防线，一路打到北京城下。五年平辽这张嘴，还没捂热就破了。

账还不止这一笔。袁崇焕拿着崇祯赐的尚方宝剑，先斩后奏，把镇守皮岛、专在后金背后捣乱的毛文龙杀了。

又开马市，把粮食卖给蒙古人，崇祯认定这是资敌。

还背着朝廷跟后金谈和。这几件事单拎一件，都够一个人喝一壶。全摞在一块儿，又赶上敌兵摸到城根底下，换你坐那把龙椅，会怎么想？

有件事最拧巴。敌兵压境那阵，袁崇焕带着九千人马千里赶回，在广渠门外跟后金硬碰了一场，把围城的劲头顶了回去。救完驾没几天，人就进了诏狱。

所以问崇祯后不后悔，其实是先替他认定了袁崇焕冤。

可从那把椅子往外看，杀袁崇焕这一刀，当时瞧着对，往后回想，多半还觉得对。

这才是最不好受的地方。我们总觉得他该悔，是因为我们站在结局往回看，知道这一刀下去，九边从此再没第二个袁崇焕。

崇祯看不见结局。他眼里只有一个吹了大牛没兑现、擅杀大将、私通议和、还把敌人放到自家门口的人。

袁崇焕之后发生的事，更能说明问题。

翻一翻《明史》就清楚，袁崇焕不是崇祯杀的头一个，更远不是最后一个。崇祯在位十七年，光总督就杀了七个，郑崇俭、刘策、杨一鹏、熊文灿、范志完、赵光抃，袁崇焕排在最前头。

巡抚被杀的，十一个。兵部尚书前后换了十四任，好几个没能善终。内阁大学士走马灯似的换，将近五十个。

一个真会为杀袁崇焕后悔的人，杀第二个、第三个的时候，手总该抖一下吧？

崇祯没抖。卢象升带兵勤王，太监高起潜在五十里外坐看他孤军战死，事后崇祯还压着不肯痛快抚恤。孙传庭被催出关，兵不齐、粮不足，人战死了，崇祯反疑他诈死潜逃，赠荫一概不给。

这些都在袁崇焕死之后。

那一刀要真让崇祯长了记性，这几条命，本来未必要丢。

记性没长，同一招倒是用到了底。出事就抓，抓了就杀，杀完再换人。崇祯十四年，关在牢里、够得上大臣资格的官员，一口气一百多号。这副样子，怎么看也不像后悔。

那他临了，认过错没有？

认过。崇祯这人说起来还挺会自责，在位时下过好几道罪己诏，把天灾人祸往自己身上揽。煤山上吊那天，留下的话里，又把亡国的账算到了群臣头上，说诸臣误朕。

你发现没有，从罪己诏写到那封血书，他自责了一大圈，偏偏没给袁崇焕留下一行字。

至于那句迟到一百多年的公道，是乾隆补的。清朝皇帝替这位明朝督师说话，落点也耐人寻味，把袁崇焕的死，归到主暗政昏四个字上。

主指谁，政指哪一朝，不必点破。敌人的子孙都瞧明白了的事，当事人那一头，始终一片安静。

崇祯有没有后悔杀袁崇焕？史书从头翻到尾，几道罪己诏一字一句看下来，那块本该落着悔意的地方，一直空着。

主要信息出处
《明史·郑崇俭传》《明史·颜继祖传》（中华书局点校本），关于崇祯一朝诛杀总督七人、巡抚十一人的记载。
故宫博物院 李宝臣《"五年复辽"与袁崇焕之死》（故宫博物院官网 dpm.org.cn 刊载），关于袁崇焕受命经过与定罪始末。
《剑桥中国明代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中译本），关于崇祯听信流言、于1630年处死袁崇焕的评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