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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潮|爱丁堡:读懂石头城的历史

潮新闻客户端钱江湾

游览了几次欧洲后,说老实话,我对城堡逐渐产生了一点审美疲劳。参观了童话插图般精致的德国新天鹅堡,像露台剧场一般的布达佩斯渔人堡,像摊开的历史长卷一般的布拉格城堡等等,感觉其他城堡很难再让我耳目一新。

苏格兰的爱丁堡,是一座耸立在火山岩脊上的堡垒。这里的每一块石头,都不甘心只做风景,更愿意成为历史,这是爱丁堡给我的最强烈的感受。

这次游览爱丁堡,我用一种层层剥笋的方式,试图从三个维度去读懂它。这不仅在空间上腾挪,更是在时光中的回溯。

(一)远观——火山脊上的黑色王冠

从卡尔顿山下的中餐馆出来,便开始爬山。游人络绎不绝,起初的一段台阶有些陡,耳边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气喘吁吁声。

那座著名的“未完成的帕特农神庙”耸立在海边,十二根高高的石柱孤零零地撑着一截横梁,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一个女游客爬到最左侧的柱子边,面朝大海,摆出各种造型,仿佛在这残缺的建筑边沉思和对话。

我看过一个卡尔顿山的视频,所以下意识地寻找着能将爱丁堡老城全景尽收眼底的取景点。路旁是废弃的旧观测所,圆顶建筑沉默地伫立风里,像一只闭上的巨眼。

站在山顶,遥望广袤的“北湖”,如今已成干涸的洼地,爱丁堡老城如一条巨大的脊椎骨,沿着死火山的脊背蜿蜒伸展,错落着鳞次栉比的民房。

从基本方位上观察,爱丁堡城堡并不在城市的中心,而是雄踞在全城最高的死火山岩顶,直视着整条皇家一英里大道,睥睨四周所有的建筑群。

远看城堡,它没有新天鹅堡那种白色的轻盈,而是一种铅灰色的沉重。那是苏格兰特有的金色砂岩在阴天的颜色。由于遥望的视角遮挡,爱丁堡城堡并不像一座宫殿,更像是一顶黑色的王冠,或者是一艘搁浅在悬崖上的黑色战舰。

它蕴藏着通常用来防御的建筑美学,如同苏格兰历史上长达数百年的战争状态。看着它,我想到的不是什么浪漫和惊艳,而是冷兵器时代的血腥与生存。

视线右移,离我很近的纳尔逊纪念塔,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纪念着特拉法加海战的胜利。而在它下方,斯图尔特纪念碑那座仿希腊式的圆形神庙,仿佛在告诉我们这些远道而来的游人,爱丁堡曾经作为“北方雅典”存在过。

在这个角度,我按下了手机快门。镜头里的爱丁堡,如同一个故事里的序章,只露出神秘的面纱,等着我去撩开。它像一座深不可测的迷宫,光看它冰山一角,显然无法窥探其内部的幽深与秘密。

有一个摄影人,用长焦镜头压缩空间,将城堡与前景的希腊式建筑并置,制造出一种时空错乱的戏剧感。作为手机党,我只有羡慕的份。

(二)仰视——从王子街穿过的时空裂隙

下山后,我一路行摄,走在王子街旁的峡谷地带。

这是大多数游客容易忽略的视角。爱丁堡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的双层结构。18世纪,为了缓解老城拥挤不堪的卫生状况,人们在北面的山谷开辟了新城。这就导致了一个奇观:你在王子街走路是平地,抬头看南面是高达十层楼的老城悬崖,以及林林总总的古老建筑;低头看脚下,却是深不见底的火车站铁轨。

直觉告诉我,这一带应该是一条河流,两岸绿草如茵,水鸟栖息,偶尔有孩子在水边嬉戏。从资料上一查,果然我的判断没有错!这一带曾有水!当然猜测的最后结果又超出我的想象,这不是诗意的溪流,而是臭名昭著的诺里湖,一个充满污水和瘟疫尸体的沼泽,被老城人当作垃圾场和葬身之地。如今,化腐朽为神奇,改造成了全城最宁静而悠长的绿地。

有个漂亮的女游客坐在长椅上,身旁开着粉红色的月季和紫色的鼠尾草;有人栖息在茂密的树荫下,与闲庭信步的鸽子为伴。草地上还有野餐的家庭和刷着手机的老人,时光在这里变得慵懒了。

这一带雕像很多。令我注目的是一只大熊,旁边站着一个人。查询后知道,这是纪念苏格兰作家约翰·麦肯齐的雕像,旁边蹲着的是叙利亚棕熊。这只熊在二战期间被波兰军队收养,后来辗转来到爱丁堡动物园,成了这座城市最传奇的居民之一。

在花园的角落,还有一尊流浪狗波比的小雕像。传说这只通灵犬在主人的墓前守候了14年,直到去世。它折射了苏格兰民族性格中那种固执、忠诚甚至带着悲剧色彩的浪漫主义。

我按照一位好朋友的指点,来到了花园西侧的灰色喷水池边,那是爱丁堡最震撼的仰视角度。

眼前的城堡不再是卡尔顿山上看到的剪影,而是变成了一面垂直的、高耸入云的黑色绝壁。人工堆砌的城墙与天然的火山岩融为一体,仿佛上帝用手捏起了这片土地,然后在顶端插上了几座尖塔。

站在罗斯喷泉旁,看着精雕细琢的维多利亚式铸铁雕塑,天使、仙女与藤蔓缠绕其间。再抬头看上方冷峻的军事要塞,这种柔美与暴力的视觉对冲,的确让我有一种莫名的震撼。

路过苏格兰国家美术馆,看到了一片哥特式的尖顶丛林,那是圣约翰教堂和周边的维多利亚建筑。据说,苏格兰哲学家、经济学家大卫·休谟曾在这里的咖啡馆与朋友争论“因果律是否只是习惯的幻象”。

另一位著名经济学家亚当·斯密则在附近的演讲厅里,第一次将“看不见的手”写进《国富论》的草稿。

他们走在同一条石板路上,呼吸着同一种冷冽的空气,思考着人与社会的根本问题。

走到火车站大桥下,我仿佛穿过了一道时空之门,从优雅的新城,瞬间跌入了粗犷的中世纪老城。

(三)深入——在皇家一英里触摸历史的疤痕

因为这次安排时间相对宽松,我在老城主街道皇家一英里走了两遍。

如果说之前的视角是宏观的构图,那么现在就是微距的特写。这条全长一英里的坡道,连接着城堡和苏格兰国王和女王的居所荷里路德宫。路面由许许多多的鹅卵石铺成,几百年来被车轮和鞋底磨得光滑如镜。

主街上,一个街头艺人当街表演,围着一圈看热闹的游客。有一个半边脸上涂着靛蓝色的皮克特人,扮演的是9世纪统一苏格兰的国王肯尼思一世,他举起长矛朝游人吼了一声,游人咯咯大笑。

路边的圣吉尔斯大教堂以其独特的苏格兰王冠形尖顶吸引着目光。教堂外,矗立着宗教改革者约翰·诺克斯的雕像。他表情严肃,眉头紧锁,仿佛仍在审视着这个世界。

城堡前的小广场,正在搭建围合式的铁架座位。每年夏季,爱丁堡国际军乐节就在这里举行。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风笛声响彻夜空,城堡外墙被灯光打成巨幕,全世界最优秀的军乐团轮番登场,美轮美奂。

排队进入城堡,不同于我之前游过的凡尔赛宫的金碧辉煌,这里直击眼帘的是坚硬的石头城。

这座城堡可以说是一部浓缩的苏格兰君王血泪史。玛格丽特女王在这里去世,詹姆斯二世在这里出生,玛丽女王在这里生下了后来统一英格兰与苏格兰的詹姆斯六世及一世。玛丽女王出生六天即位,一生命运多舛,被她的表姑伊丽莎白一世囚禁了19年,以谋反之名送上断头台。但她的血脉,却一直延续到今天的英国王室。

导游告诉我们,爱丁堡王室“三宝”必看:16世纪制作的苏格兰皇冠、教皇赐予的15世纪礼杖、1503年为詹姆斯四世打造的宝剑。它们陈列于皇冠厅,进这个厅要排绕绕弯弯的长队,且只能看不能拍。

隔着玻璃,皇冠上的苏格兰黄金和来自印度的宝石依然闪耀,三件圣物静静地躺在深红色的天鹅绒上,像三个沉默的演员,上演着一部六百年的王权大戏。

因为事先做了少许功课,我知道爱丁堡另一组“三宝”更值得品味。

第一宝,是命运之石。这块其貌不扬的砂岩石,是苏格兰历代国王加冕的御座基石。1296年被爱德华一世掠至英格兰,700年后它终于回归苏格兰。布满裂痕的加冕石上,凝结着民族的屈辱与坚韧。

第二宝,是苏格兰国家战争纪念馆。它位于皇冠厅一侧,内部装饰着极其华丽的彩绘玻璃和木雕,供奉着第一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苏格兰士兵的灵魂。

第三宝,是一门造于15世纪的巨型蒙斯梅格大炮。它庞大、黝黑,静静地躺在炮台上,炮口指向北方。这门巨炮曾在1457年轰击过英格兰的堡垒,见证了苏格兰独立斗争的历史。

随着熙熙攘攘的游人,我登上了城堡最北端的半月炮台。

从这里俯瞰,王子街像一条绿色的丝带横亘在北侧,卡尔顿山上的希腊遗迹变成了微小的积木。视线穿过皇家一英里,依稀能看见海边的亚瑟王座。

从卡尔顿山、王子街花园到此刻的城堡,由远观到仰视再到深入,犹如一个观望者到倾听者的转变。

城堡上的风很大,但游人却一直流连着,不愿意轻易离开。团友想站在空着的哨兵岗亭却被保安拦住了不让进。我寻寻觅觅,终于找到了偌大的城堡前面的空地,地上正开着一丛斑斓的杂花,在这里拍下合影,一丝丝的温馨多多少少压住了巨石的苍凉。

爱丁堡是一座有呼吸、有记忆的城堡。哥特式的尖顶下,藏着无数关于背叛、复仇和荣耀的历史。

从不同的角度穿越,我多少有点读懂它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