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在垓下,被围了好几层。
那晚他听到四面楚歌。他慌了。不是怕死。是觉得,连江东老家的曲子都来包围我了。楚地真的全丢了?
他半夜起来喝酒,脑子是乱的。虞姬在旁边,乌骓马在外面。
他唱了那首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完了。
史书都说他哭了,数行下。
部下全哭得抬不起头。
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里记下这一幕时,该是多残忍。一个灭秦的霸王,眼泪为的不是帝国,是一个女人和一匹马。
他保不住他们。
这场面放今天,大概相当于,早些年创业圈里的神话人物,那艘大船说沉就沉。某个深夜他被人拍到独自在路边摊喝酒,身边没一个人。
不是输给对手。是输给了“时”。
说远一点。项羽早年骂过一个叫许汜的人。骂他求田问舍,没出息,乱世该干大事。
《三国志·陈登传》里记了这事儿,当时他自己都没个落脚的地儿。
你看,纯纯的理想主义少年!容不下俗人,也容不下给自己留后路。
所以垓下这晚,他才懂了。英雄的崩塌,是你连你最珍视的那点东西——虞姬的一根头发、乌骓的一个响鼻——都罩不住。
从八百骑。
到二十八骑,这是《史记》里写的数字。
今晚重刷了一遍《大话西游》,片尾曲一响,我还是没忍住。
刘备,他也哭。他托孤那场,更憋屈。
他叫来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我那儿子,能辅你就辅。不行,“君可自取”。这话意思就是——我这把没打完的牌,连同我那没出息的崽,一并交给你了。
学者们吵翻天了。田余庆老师说,这是政治试探。易中天老师说,这特么是真感情。
其实都对。
但我觉得,刘备那时候,心里更多的,是项羽面对虞姬时那种抱歉。让你跟着我。让你相信我。让这个国家都交在你手上。结果呢。结果我自己玩砸了。夷陵一把火烧光了。现在我要死了,这个烂摊子,我不找你找谁。
其实,他是不是也在,把一个自由的诸葛亮,强行推上那个必须戴上金箍的位置?把一个能吟唱“梁甫吟”的书生,锁死在“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十字架上。
崇祯,更别提了。
在煤山上吊前,他做了件极疯的事,他砍了长平公主。边砍边叫,你为什么要生在我家。
这哪是皇帝。这是一个彻底崩溃的父亲。他用暴烈的自残,完成了一次对命运的反抗。
你看,他最后那个要求,贼来,爱咋咋地,别伤百姓。
这算什么。
失败者的温柔吗。
这是一个输光了一切的赌徒,最后对桌上其他人露出的那种惨白的笑。
像不像至尊宝最后那个转身?
他得去干一件他最不想干的事,去西天!去取经!去完成那个宏大的事业!
但在那之前,他必须亲自杀掉自己,杀掉那个想搞点小情小爱的山贼。
那么,我们到底在哭什么。
戏里的紫霞?配乐?
我哭我自己。
历史就是不断上演的“理想主义者之死”。项羽死了,那个会骂人求田问舍的狂小子死了。刘备死了,那个嚷嚷着汉贼不两立的皇叔死了。
他们最后,都戴上金箍,成了庙堂里的一个牌位,成了戏台上的一个脸谱。成了教材里几页干巴巴的文字。
而我们在加班的深夜,在交完房贷的短信声里,在把孩子送进幼儿园转身的刹那,也亲手,把那个会在下雨天给癞蛤蟆撑伞的自己,杀死了。
所以,当我们再看那个扛着金箍棒,故作潇洒走远的猴子。
你会哭。
那滴泪,早在一千多年前的垓下,在五百多年前的煤山,就已经蓄好了。
我们只是在为自己的这场漫长告别,找一个可以投射的影子。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