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沙尘暴,吹散了大顺王朝的全部底气
李自成决定亲征的那个早上,心情一定糟透了。
进北京才四十天。龙椅还没坐热。他原本以为,招降吴三桂就是一纸文书的事。没想到,先是听说吴三桂走到半路又折返,接着就是唐通那个废物,带着奇兵去抄后路,结果被吴三桂杀得片甲不留,一个人灰溜溜跑了回来。
李自成当时的表情,大概比吃了苍蝇还难受。
没法子,只能打了。他带着号称二十万的大军,其实多是进京后收编的降军和流民,浩浩荡荡向东开拔。临行前,他把吴三桂的老爹吴襄绑了带上,心里盘算着,关键时候,这能是一张牌。
山海关下,三方人马,三副心肠。
吴三桂很绝望。关内是他决裂的大顺政权,家人全在对方手里。关外是他曾死战多年的宿敌清军。他像个疯狂的赌徒,亲自带着最精锐的关宁铁骑,在阵前冲杀,甚至一度快要打穿大顺军的阵脚。他在用血给多尔衮交投名状。
多尔衮很冷静。他领着八旗主力,驻扎在关城侧翼,看着吴三桂和李自成死磕。无论吴三桂的部队如何哀嚎求援,他自岿然不动。他在等。
等一个最佳的入场时机。
李自成很急。他站在北山的高岗上,看着自家军队的阵型从海边拉到山脚,声势浩大,但前锋迟迟啃不下吴三桂那块硬骨头。他想速战速决,身后的北京城,并不安稳。
大顺军名义上是二十万大军,可真正能听指挥、敢打硬仗的,有多少呢?随他征战多年的老营精锐,在进京的狂欢中,早就被醇酒妇人泡软了骨头。剩下的,是刚刚把刀枪扔下又被迫捡起的明朝降兵。他们搞不清为何而战。这仗,从一开始底气就不足。
就在吴三桂快要撑不住的那个瞬间,天,突然变了。
大风。
飞沙走石,白天瞬间变黑夜,面对面连人影都分不清。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如果我们有机会钻进一个流民士兵的身体里,在那一刻抬头看天,会是什么感受?
你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是天命。你只知道,早上的稀粥没喝上,官长说打完这仗,进关随便抢。可此刻,风沙像刀子一样抽在脸上,你什么都看不见。耳边是同乡的惨叫,是马蹄的轰隆,你不知道敌人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跑。紧接着,你听到有人扯着嗓子,用变了调的声音尖叫。
“满兵来矣!快跑啊!”
《甲申传信录》里,就这么记的。“贼大惊,曰:‘满兵来矣!’遂溃。” 一个“遂”字,多残忍。几十万人,心理防线崩塌,只需要四个字。
溃败不是慢慢发生的。是一瞬间的雪崩。
多尔衮等的就是这一刻。他令旗一挥,蓄势待发的八旗铁骑,从侧翼横贯战场。那不是战斗,是屠杀。大顺军就像被镰刀收割的麦子,一层层倒下。从山海关,一路被追杀四十里,尸横遍野。李自成在山上看着这一切,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仓皇逃回北京,匆匆在武英殿登了个基,第二天就一把火烧了宫殿,向西逃亡。
这事其实早有预兆。大顺军进北京后干的最致命的一件事,不是什么掠夺,而是“追赃助饷”。说白了,就是把京城所有明朝官员、富商全抓起来,按官阶大小明码标价,交不出银子就往死里打。
他以为打击的只是前朝余孽。他错了。这一下,把整个能帮他管理国家、稳定局势的精英阶层,全部推到了对立面。所以,当他山海关兵败的消息传回,没有一个士绅愿意帮他组织抵抗,整个北方瞬间翻盘。
他赢得了农民的心,却在最关键的时刻,失去了所有能帮他握紧刀把子的人。
那点起家的精锐,在北京城的温柔乡里,战斗力也呈断崖式下跌。大将刘宗敏,那个当年最勇猛的铁匠,只顾着霸占陈圆圆,拷掠百官。上行下效,谁还记得打仗?这样的军队,拉到山海关,去对抗当时东亚最顶级的八旗骑兵和多尔衮这样的战术大师。
李自成把老爹吴襄推到阵前,是最后一步棋。他想唤起吴三桂哪怕一丝的犹豫。可吴三桂一箭射死使者,断绝了所有可能。后来,吴襄被斩首,头颅挂在高竿上。你没法苛责吴三桂,当你选择成为军阀,家人的命,或许早就在天平上了。
《明史》里那句“大风扬沙,咫尺不能辨”。如果那天风和日丽,大顺军会不会稳扎稳打地吃掉吴三桂?多尔衮还会不会贸然出击?
没有人能回答。我们只知道,在历史的尘埃里,几十万人的崩溃,最后就只化作了四个字的回响——“满兵来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