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当上皇帝之后，在位一共11年，出去巡视了五次。平均两年多就会有一次大规模出行。

一位刚刚把六国捏在手里的君主，这样喜欢出去走走，多少有些奇怪。

说起他巡游的目的地主要是为了宣扬皇权、在泰山封禅、寻仙问道。这都对，但是我想换一个角度来说。

他五次出行的路线很有意思。

第一次是公元前220年的时候，向西走，到达陇西北部的鸡头山，从萧关出来——这是秦国的老地方，自家后院。

第二次是公元前219年的时候，向东而去，登泰山封禅，下琅琊，沿海边绕了一圈，拐到了湘山，来到了楚地。

第三次是公元前218年，向东到了之罘山，差点被张良博浪沙的那块石头砸到，只好折回琅琊。

第四次是公元前215年，向北走到碣石，在今天河北秦皇岛一带立石刻碑，沿着北方的道路绕了一圈回来。

第五次是公元前210年的时候，往南，云梦、九疑、会稽、琅琊、之罘……最后死在了沙丘上，没有回来。

把这五次排列一下，西北、东、东、北、东南，基本上就是顺着帝国的边界走了个来回。秦国的老家去了，六国的老家去了，东海去了，北方边境也去了。

他在干什么？

不是去游玩观光，而是丈量土地。

刚打下来的帝国很不稳定。地图上的一致并不代表人心是一样的。

楚地的老人们说“楚国即使只剩三户人家，也会被秦国灭亡”，而齐地的方士一边为他炼丹，背过身去又骂他不仁，博浪沙那一锤是贵族复仇不甘心，东南海边的越人部落应该连官话都不会说。

所以出巡，就是皇帝带着车驾亲自到场——我来了，并不是纸上谈兵的帝国，而是真实的。

到了什么地方就立碑，上面写的是什么？皇帝的威严，震动四方“一家天下，黔首安康”。虽然天下不一定有很多人识字，但是石头上留下的符号却代表了皇帝的存在，这里是秦朝的。

但是为什么五次之中有三次半都是往东边跑呢？求仙的事情要比宣称权威更有说服力。

徐福带着三千童男童女出海，韩终、侯公、石生去找不死药——这并不是后人附会出来的，《史记》上明明白白记载着。太史公是不会无聊到编造这样的事情的。

秦始皇并不是迷信，他是真的害怕死亡。秦始皇活得很辛苦——少年时期在赵国做人质，回来之后宫中闹事，嫪毐的事情、吕不韦的事情、腥风血雨……亲政之后打了二十年仗，灭了六国又修长城、修驰道、修阿房宫，车同轨、书同文、度量衡一统天下……每年都是满满的，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生活得这么紧张的人，比任何人都不希望死去。五十岁的他并不觉得已经很年轻了，而是觉得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东海那边据说有仙山、不死药。他往那个方向跑去，并不是单纯的巡游，而是为了寻找出口。

《史记》中记载他等到徐福回来的时候，使者回报说蓬莱的药可以找到，但是总有一条大鲛鱼挡道，不能上岸。秦始皇听完之后就带着弓箭亲自上了船，出海去射鱼类。捕到鱼之后还要继续等待。

这段描写很生动，一个掌握天下的人在海边等着一艘没有回应的船。

第五次出行的时候，他生病了，在路上。不让别人说出“死了”的话，不做任何丧事，开着车子一直往前走，直到遇到沙丘才停下来。

临死之前发出一道命令，叫长子扶苏回去主持葬礼。就是后来赵高、李斯篡改过的那道诏书。他去世的时候只有那么几个人陪伴着他。

第五次巡游的皇帝，在第五次巡游的时候就死了。他所寻找的东西，帝国是否稳定，海那边是否有仙山，走了五次也没有得到答案。

这五次巡游不像一个君王在宣布什么，倒像是一个非常不安的人不断地去证实自己。确定地盘还在，天下还安定，自己还有时间，可以找到那个出口。

但是，他一直没有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