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王封村的靳家人把自家祖坟给挖了。村里老人站在旁边说了句话，挖吧，挖不出来是咱丢人，挖出来了那就是祖宗显灵了。

这帮人怕的根本就不是什么鬼神。焦作那年要建工业集聚区，两千多亩地等着平呢，靳家坟那一百三十亩地的位置正好压在线路上头了。

他们没跟上面少说这片坟地里有元明清的古墓。可文物部门一直就没派人来看过。既然没人来看过，规划那边也就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给停了。靳有才当了十几年村支书，头一回觉得自己这张脸在人家那儿不值什么钱了。

整个村子四千多口人，老老少少都姓靳。祖坟要是让人给推平了，往后逢年过节这帮人上哪儿磕头烧纸去。族里开会的时候有人拍了桌子，与其等着让人家来刨，不如咱们自个儿先动手。

挖出东西来了，政府那边就得认。挖不出来，那咱也认栽，老老实实把坟迁走。这可不是什么脑子一热就干出来的事，是活生生让人逼到墙角根上了。

头一天挖到一米五深的时候，墓志碑先露了头。第二天挖到六米多深的地方，青砖就出来了。接着彩绘的陶俑开始一个一个往外冒，就跟在地底下整整齐齐排了七百年的队一样，等着人来把它们请出来似的。

没等全挖完，村里就赶紧收了手。也不是说怕什么，就是觉得事情到这个份上，已经超出这帮人自己能兜得住的范围了。文物队赶到的时候，带队的齐文举跳下墓坑，说了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话。

他说这一下我都不想再上去了。八十件彩绘陶俑，两辆马车，一个蒙古打扮的牵马武士和一个汉人打扮的，一边站一个。后面跟着仪仗队，再往后是侍女和端东西的男佣，排列得一丝不乱。

有个蒙古武士俑的表情特别让人心里发毛，咬着下嘴唇，两个眼珠子瞪得溜圆，看着就像正在护着什么人过马路似的。墓主人的身份后来也弄清楚了，叫靳德茂，是忽必烈跟前的御医，正经的正三品官。

这人在正史里边压根找不着名字。可是在靳家的族谱上，他的名字就写在里头，只不过写的是靳煌。一个在官方历史里没名没姓的人，在自家后代的族谱里一躺就是七百年，最后是被亲孙子辈的人拿铁锹给请出来的。要不是因为那次征地，他可能永远就躺在那儿了。

墓道挖完了以后，文物队想接着把墓室也打开看看。靳家人没同意，说事到这儿就算办完了。祖坟是保住了，祖宗的身份也坐实了，再往下挖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迁坟的危机算是给解了。可是新的麻烦来得比谁想的都快。新闻播出去没几天，村里人就发现夜里有人在坟地附近转悠。蒙着面，不吭声，看见有人来了转身就跑。靳家坟从一片没人搭理的野地，一下子就变成了盗墓贼眼里的肥肉。

村里人实在是没辙了，只能安排人轮班巡逻，白天该种地种地，晚上得轮流去看坟。这种事说出来都透着一股子荒诞，自己想保住祖坟，最管用的办法居然是亲手把它给挖开。让祖宗暴露在公众眼皮底下才能让他活命，可一暴露又招来了祸。

靳德茂活着的时候伺候忽必烈，死了七百多年，被自己后人刨出来证明这坟有价值。他要是地下有知，也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现在那八十件陶俑摆在了焦作博物馆里头，靳德茂的墓被划成了省级文保单位，工业集聚区绕开了那块地方。村支书靳有才后来跟人说起这事的时候，说那段时间最难的不是挖坟，是挖完了以后怎么跟族里的老人交代。

有人问他这么干到底值不值当，他没正面回答。就说了一句坟保住了，事办成了，剩下的随它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