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高铁是G3349，从延安开过来的。

我上车后，把头靠在冰冷的车窗上，眉心大概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

邻座的大哥约莫五十来岁，穿一件蓝布衫，脸上刻着陕北人特有的沟壑。他放下手里水杯，侧过头：“后生，咋咧？甚事把你愁成这？”

我愣了一下，大约是憋了太久，竟对着一个陌生人倒出了心里的苦水。我说看着有些公司为了钱什么都干，却发了财还被追捧，有的公司守着良心，道德和家国情怀，反而处处碰壁。我问大哥：这个时代，讲道德是不是已经过时了？

他没急着答话，只是望向窗外渐渐沉入夜色的延安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用那种陕北人特有的、像黄土一样厚实的嗓音，缓缓开了口。

“额给你说，那阵儿国民党把咱延安封锁得严严实实，要甚没甚，肚子都填不饱，可咱咋地咧？咱照样挺过来哩！”他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看见了当年的光景，“南泥湾，晓得吧？三五九旅的战士，扛上镢头，硬是把那荒山野岭，一镢头一镢头给开成了好江南哩。饭要自己挣，活儿要自己干，路要自己趟，这就是咱活命的理儿。”

他顿了顿，嗓音沉了几分：“后来皖南事变，咱正难活的时候，身后头又叫人捅了一刀。同室操戈，相煎何急？那滋味，比饿肚子还难熬哩！可咱信甚？咱信正义。旁人能负了咱，咱不能负了天下人。越是难活，越要把腰杆挺得直直的。人要是把德性丢了，把良心卖了，那才是真的一满没咧。”

“延安精神说到底是啥？就是再苦再难，也要凭自个儿的双手活人，还要堂堂正正地活。你能叫人夺了吃喝，不能叫人夺了骨气。自力更生、艰苦奋斗，这不光是救命的法子，更是一个活人的样子。不靠坑蒙拐骗，不靠溜奸耍滑，就靠自个儿，靠心里那团火，靠那股子弹劲儿。”

我看见大哥的眼睛里有甚东西在闪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心里压了许久的那块石头松动了。原来我困惑的、挣扎的那些事，在历史的长河里，早就有人用血泪和信念回答过了。他们面对的是真刀真枪的封锁和生死存亡的背弃，而我所遇到的，不过是利益面前的一点诱惑和考验。

“难活的时候，来延安看看。”大哥拍了拍我的肩膀，“看看宝塔山，走走杨家岭，你就晓得，人活这一辈子，没得过不去的坎儿。”

我说我会去的，然后我告诉他，其实我有个妹妹，就是延安的。

大哥笑了，那笑容像黄土高原上被夕阳镀了金的沟沟壑壑，又苍凉，又温暖。他说：“那更该来哩！你妹子是延安的，你都没有延安的魂，我们这个女娃儿不行啊。”

车到德阳了，大哥冲我挥了挥手：“走咧，后生，记着，甚时候都别把良心丢了。”转眼就消失在人流里。

列车继续往前疾驰，可是我心里那片迷惘的雾，似乎被风吹散了。我知道自己该怎么看待一家公司了，更知道该怎么投资和生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