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那块匾现在还在那挂着呢,“岳阳楼”三个字是从郭沫若扔进废纸堆里的信封上扒下来的。他在桌子前面端端正正写了好几十张,寄到长沙去人家全给退回来了。结果信封上随手划拉的那三个字,谁看了都说就是它了,这事在书法圈子里传了好几十年了,琢磨这事的人可真不少。
王羲之写兰亭序那会儿也是喝醉了酒,给人家那些诗写了篇序文,涂涂改改的就交差了。等他醒了酒以后觉得实在是不像话,又认认真真地重写了好些遍,结果越写越觉得不对劲了。最后他自己也认了命了,说那天是有神仙在帮他写。他一个喝醉酒的人说的话,后人倒全都当成真的了。
颜真卿那篇东西那就更没法看了。他侄子在战场上让人家给杀了,他对着自己侄子的一颗脑袋写那篇祭文。写着写着笔里头没墨了他也不管了,写错了他就涂上个黑疙瘩,中间还有好几处写了又改改了又写的。就是这么个乱七八糟的草稿子,现在是天下第二行书了。日本人跑到中国来看这东西,站在玻璃柜子前面哭得眼泪哗哗的。
这个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一个人什么时候不把自己当回事情了,他写出来的东西才最能打动人。郭沫若那会子太想把这几个字写好了,手就僵在那了。他随手往信封上写的时候心里头什么也没装,反倒把字给写开了。王羲之第二天认认真真重写的时候,每一笔都在想要是超不过昨天可怎么办,这种念头只要一冒出来那就谁也救不了他了。
现在学写字的人处境也挺尴尬的。古人那会子写字就是个过日子的事情,给朋友写个信记个流水账,拿个毛笔就跟我们现在拿个圆珠笔是一个样子的。他们脑子里压根就没有什么创作不创作的这个说法。我们今天的人只要一拿起笔来,满脑子都是展厅啊评委啊点赞啊,这种情形底下弄出来的字,瞧着就像是脸上抹了厚厚的粉一样。
网上有人把他奶奶写的字给晒出来了,老太太都没上过学,拿毛笔给她孙子写了个做菜的方子,写的那字歪歪扭扭的。底下的评论好几千条全都在说好看。一个不认识几个字的老太太写的字,比那些书法家写的还招人喜欢。她心里头装的是做菜的时候该放多少白糖,哪管这笔划写得合不合那些个规矩。
以前碰见一个修古画的老手艺人,他跟我是这么讲的,你仔细瞅这幅画,这一笔落下去的时候画画的那个人心里想的是旁的什么事情。他要是一门心思全在这幅画上头,那画出来就是个死东西了。好东西全是人在走了神的时候弄出来的,一门心思全神贯注的时候反而不行,他说的这个话听着糙但是道理不糙。
那些个传下来的好东西全是草稿全是便条子,就是因为写这些东西的时候人压根就没把自己当个什么东西。他没想过这个东西要流芳百世,就是心里头有点事情想记下来,拿笔划拉几下就完了。等他知道这个东西要挂到墙上去让人家看,再写出来的那就不是那么回事情了。
现在哪个书法家要是敢说他自己最好的东西就是垃圾桶里头那张草稿,估计没有人会信他的。大家伙还是觉得那些好东西非得是端端正正坐在那弄出来的才行。岳阳楼那块匾还在那挂着呢,郭沫若要是哪天在底下来了,大概也就是咧嘴笑一笑就过去了。他自己随手那么一写的东西让别人琢磨了这么多年,恐怕连他自己也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