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功和赵朴初的书法，我选赵朴初，这话我搁这儿二十年了，一直没变过。启功的字确实规矩得跟印刷体似的，横平竖直挑不出毛病来，漂亮是真漂亮。可你看多了就觉得缺了点儿活人气儿，就像件完美但冷冰冰的瓷器，摆在柜子里好看，摸上去却没温度。

赵朴初的字路子不一样，他是往右上方斜着走的，笔画粗的地方厚实得跟老树根盘在地上似的，细的地方又轻得跟柳絮飘下来一样。这种斜势搁别人手里早就歪到沟里去了，到他笔下却稳得像个打坐的老和尚，看着挺随意的，其实每一下都带着几十年修行的功力在里头。

有人说赵朴初到处题字太不矜持了，庙门口有他写的，公园石碑上有他写的，报刊杂志上还有他写的。可你见过他晚年握笔的样子么，手都开始发抖了，笔锋落到纸上反而多了一层古拙的味道出来。这种东西不是光靠技巧就能练出来的，这是老天爷赏饭吃，再加上六十年功夫慢慢熬出来的。

启功自己都服气，他在文章里头说朴翁临池不辍功底深厚着呢。能让同行的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光靠名气大可是办不到的。启功的字你还能学，下个三五年功夫就能写得有模有样的。赵朴初的字你学都学不了，因为那股子气不是练出来的，那是几十年修出来的东西。

俩人谁也没拿书法当正经营生，启功教了一辈子书，赵朴初念了一辈子佛。可正因为没太当回事儿，他们的字里头才没有那股讨好人劲儿。启功的字讨好的是眼睛，赵朴初的字讨好的是心。眼睛看完了就过去了，心被碰一下几十年的功夫都忘不掉。

说到底启功代表的是学问做到极致，精确规范无懈可击，可这也恰恰是他的局限所在。赵朴初代表的是一种活法儿，松弛坦荡随遇而安，字里行间全是人味儿。在一个大家都怕出错的时代里，赵朴初那种带着毛边的从容劲儿，比那些规规矩矩的完美要稀罕得多了。

我头一回看赵朴初的字是在一个寺庙里头，那匾额旧得漆都掉了好几块了，可那几笔往右上方斜着的字让我站那儿看了老半天。后来再看启功的字是本书的封面，漂亮是真漂亮，可翻过去也就翻过去了。字这东西说到底写的是人，赵朴初写的是他自己，启功写的是规矩。规矩再好那也是别人定的东西，自己这个人可是独一份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