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治十五年,十九岁的蒲松龄第一次踏进考场,就拿了县、府、道三个第一,整个淄川县都轰动了。那时候的蒲松龄,穿着父亲特意给他做的新蓝布长衫,走在蒲家庄的土路上,脚下得意的很。
主考官是山东学政施闰章,文章大家,出的题是《早起》,取自《孟子》"齐人有一妻一妾"那一章。蒲松龄没按八股常规走,反倒用近似小说的笔法,把那齐人妻子的心理、黎明的窥探、那种又疑又忍的劲儿写得活灵活现。
施闰章一看,拍案——这小子有味儿。一句"空中闻异香,下笔如有神"就把他圈成了自己人。
可谁能想到,这场开场戏亮得太满,反而把后半辈子给框死了。
顺治十七年(1660)第一次乡试,落。康熙二年(1663),再落。康熙十一年、十四年、二十九年、四十一年……他前前后后考了四十多年,从二十一岁的小伙子,考成六十三岁的老汉,胡子都白了,身份还是个秀才。
中间最戳人的是康熙十一年那回,又没中。好友张笃庆写诗劝他,大意是"你老写那些狐鬼花妖的玩意儿,心思都散了,还考什么举"。蒲松龄没听。他要听了,《聊斋志异》就没了。
他这辈子大部分时间,是在淄川西铺村毕际有家里坐馆,一坐四十二年,舌耕笔耘,养活一大家子。岁贡那年他已经七十二,由山东学政黄叔琳帮忙破例补的,得个"候选儒学训导"的虚衔。亲朋来贺,他自己写"腐儒也得宾朋贺,归对妻孥梦亦羞"——老脸挂不住。
说句不太厚道的:蒲松龄这辈子要是真让他中了举、点了翰林,我们今天大概率记不住这个名字。
清初那批进士名录里多一个蒲松龄少一个蒲松龄,没什么差别。可一个在毕家书房里听着村夫野老讲鬼讲故事、把那些东西一笔一笔记下来的人,留下了《聊斋志异》——鲁迅后来评它是"明末志怪群书中,独有此书,能使读者忘倦"。
施闰章当年赏识他那篇"不像八股"的《早起》,其实是个伏笔。蒲松龄这人骨子里就不是八股坯子,他敏感、多情、爱听怪力乱神,考场要的是规矩,他给的是灵气,两样东西拧着来,考一辈子也是白搭。
但恰恰是这个"考不上"的蒲松龄,把明末清初底层读书人的那点憋屈、那点幻想、那点对女人的理解、对官场的冷眼,全塞进狐狸精和女鬼嘴里说出来了。
一个十九岁穿蓝布长衫的少年,走到七十五岁死在淄川,中间五十多年,大半辈子耗在考棚里,换来一个"岁贡"和两个字的文学史地位。这笔账怎么算,看你站在哪头。
史料出处:张元《柳泉蒲先生墓表》、蒲松龄《聊斋志异·胭脂》施闰章评语、人民网文化频道《蒲松龄:躲不开的"穷神",过不了的考试"》、康熙《淄川县志》及相关岁贡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