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755年冬天，安禄山反了。叛军从幽州南下，一路摧枯拉朽。长安很快失守，唐玄宗出逃成都，太子李亨在灵武仓皇称帝。整个唐朝，在这一年彻底乱了套。

远在龙标的王昌龄收到消息。他想回家。

龙标是哪儿？今天湖南黔阳，那时候算是掐着大唐的西南边角，湿、热、瘴，被贬过来的人基本就等于朝廷把你忘了。

王昌龄在这个地方当一名小小的县尉，已经好几年了。早年李白还写过"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郎西"寄给他，那份"愁心"他收下，可明月照不到龙标的瘴雨。

他今年快六十了，一辈子两次被贬，第一次江宁，第二次龙标，罪名都含糊——史书上轻飘飘五个字，"不护细行"。说白了就是嘴没把门，得罪了人。

乱信传到湘西的时候，王昌龄做了个决定：不干了，走。

这决定搁今天看稀松平常，搁那时候挺要命。安禄山的兵在北方滚，江淮一带也不太平，地方官各自为政，路上流民、溃兵、盗匪搅成一锅粥。

一个被罢废的老县尉，没钱没势，拖着身子从龙标往北走，过洞庭，入长江，绕到江淮，再想办法回太原或者长安——他自己可能都没想清楚回哪儿，乱成这样，先离开龙标再说。

这一路走了一年多。至德元载的深秋，他蹭到了亳州。

亳州刺史叫闾丘晓。《旧唐书》里说他"为人愎戾，好刚使气"，翻译过来就是暴躁、独断、容不得人顶嘴。按唐朝规矩，路过官员得拜见当地刺史，王昌龄依礼去了。这一去就没回来。

他怎么死的，史书有两说。元人辛文房《唐才子传》写得干脆："以刀火之际归乡里，为刺史闾丘晓所忌而杀"——嫉妒他诗名太大，怕抢风头。

《新唐书》另给了一个版本：闾丘晓当时正因睢阳被围不肯出兵救张巡、许远，王昌龄路过当面斥了他几句，闾丘晓恼了，顺手把人砍了。

王昌龄写"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脊梁骨那股硬气是刻在了诗里。一个在蛮荒熬了数年、看着江山碎成那样的老头，路过亳州看见地方官拥兵自重见死不救，骂两句太正常了。倒不是他不怕死，是他这辈子就没怕过这个。

可惜他没死在安禄山的刀下，没死在叛军的马踏下，死在了一个同朝刺史的脾气里。终年五十九。

第二年张镐挂河南节度使，调闾丘晓救睢阳，闾丘晓故意拖延，等他磨磨蹭蹭赶到，睢阳已经陷了三天。张镐按军法要杀他，闾丘晓跪地求情："家有亲老，乞贷余命。"张镐就回了一句——

"王昌龄之亲，欲与谁养？"

闾丘晓没话了。

看安史之乱这段，最难受的不是长安丢了、玄宗跑了、杨贵妃缢了，是你看这一茬文人：王维被俘被迫受伪职，后半辈子洗不清；杜甫拖家带口从奉先跑到鄜州再跑到成都，孩子饿死过；李白卷进永王璘案，流放夜郎；王昌龄更直接，乱军没碰到，先被自己人宰了。

一个连王昌龄都护不住的朝廷，它那个"盛"字，从755年冬天开始就已经是空壳了。诗写得再漂亮，抵不过亳州官道上一刀下去。

史料出处：《旧唐书·文苑传·王昌龄》、《新唐书·文艺传·王昌龄》、《旧唐书·张镐传》、元·辛文房《唐才子传·卷二·王昌龄》、李白《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