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第二十回有个特别生活化的场景。贾环跟莺儿她们赶围棋耍钱，输了，赖账，还哭。搁现在这就是个标准熊孩子。宝玉碰见了，没骂他，反而说了他几句让他别跟丫头们计较。贾环窝着一肚子气回去了。

回去之后赵姨娘怎么反应的呢？她没说"你输不起就别玩"，也没说"输了就认，男子汉大丈夫"。她说的是"又是哪里垫了踹窝来了？"意思是你又出去给人当出气筒了。

这话说得真毒。

一个孩子在外头受了委屈回来，当妈的不问对错，先数落你没用。你琢磨琢磨，这种话听多了，一个孩子能长成什么样。

其实整本红楼梦里，赵姨娘跟贾环的互动基本都是这个调子。她动不动就骂贾环"下流没刚性"，骂他"没造化"。她跟贾环说话的方式，不像娘跟儿子，倒更像一个受了一辈子气的人，逮着一个比自己更弱的，把气撒出去。

但赵姨娘也不是天生就这么个妈。

她是丫头出身，被贾政收了房，抬了姨娘。在那个家里头，她地位比丫头高不了多少，王夫人根本不拿正眼看她，凤姐当众啐她，连芳官这种小戏子都敢跟她动手。她活了大半辈子，没得到过一句尊重。一个人长期处在被踩的状态里，心理结构是会变形的。她不会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也学不会好好对待别人，包括自己的儿子。

她爱贾环吗？我觉得是爱的。贾环是她在这偌大贾府里唯一的依靠，是她全部的指望。但她爱人的方式出了问题。她传给贾环的，不是本事，不是格局，是恨。恨宝玉，恨王夫人，恨这个不公平的家。她把贾环养成了一个满心怨气的小人。

所以你看贾环后来干的事，拿蜡烛油烫宝玉的脸，在贾政面前告黑状。这些阴损招数哪来的？不是天生的，是赵姨娘一点一点喂出来的。

说到这儿，有个问题就绕不过去了。

赵姨娘这样，为啥不把贾环给王夫人养？

这话不是没来由的。赵姨娘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女儿探春，自小由嫡母王夫人那边教养，认王夫人为母，跟赵姨娘反倒不亲。探春精明能干，有见识，有担当，理家的时候连凤姐都要让她三分。同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探春活成了玫瑰花，贾环活成了耗子。

这就很说明问题了。抚养环境这东西，真能决定一个人。

那为啥探春能养过去，贾环就不行？

我个人的看法是，这里头有个特别现实的算计，跟"教育"俩字没多大关系。

探春是女儿。女儿养在嫡母跟前，是疼她，也是给她挣个好前程，将来议亲的时候体面。而且女儿迟早要嫁出去的，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不碰贾府的家产。

贾环不一样。贾环是儿子。贾政名下有继承权的孩子里，宝玉是嫡出，贾环是庶出。按清代的规矩，爵位归嫡子，但家产庶子是有份的。贾环在，就是宝玉将来分家产的一个竞争者。

你让王夫人养这么个孩子？她能上心吗。

退一万步说，就算王夫人愿意养，她自己心里那道坎过不去。贾环是姨娘生的，这个女人的儿子，养在自己跟前，天天看着，这不是给自己添堵吗。

而且你别忘了，王夫人不是没养过庶出孩子。探春名义上就是她养的。但养探春她乐意，女儿嘛，将来嫁了人就走了，养着还能落个好名声，显得她嫡母宽厚。养贾环，她图什么？养大了跟自己亲儿子争家产？

所以这事儿不是赵姨娘"不让养"，也不是制度上"不能养"，是王夫人压根不想接这个活儿。贾环在她眼里，与其说是贾政的儿子，不如说是赵姨娘伸进她地盘的一只手。

赵姨娘教坏了贾环，这是事实。但全贾府上下，没一个人愿意把贾环从赵姨娘手里接出来。贾母不管，王夫人不养，贾政忙着跟清客们说话，对这个庶子根本不上心。所有人都看得见贾环在往歪里长，但没一个人伸手。

一个孩子，被亲妈教坏了，又被所有人放弃了。贾环后来那副猥琐相，你说该怪谁？怪赵姨娘？她确实该怪。但她一个姨娘，被全府踩在脚底下，能教出什么好来。怪王夫人不养？人家凭什么养一个来分家产的孩子。怪贾政不管？他那个性子，嫡子都顾不过来。

我觉得红楼梦厉害就厉害在这儿。它不给你一个坏人来背锅。赵姨娘坏，但她坏得有来路。王夫人冷，但她冷得有算计。贾环猥琐，但他猥琐得有原因。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做"合理"的选择，加在一起，就是一个孩子被毁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