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现在可以刷手机买菜,韭菜、生菜、小番茄,几分钟就能下单挑选完毕然后坐等快递员送菜上门。搁三十年前,我妈冬天买菜可不是这个画风。北方冬天菜市场就三样,白菜、萝卜、土豆。再多?腌酸菜。
那往前推一千年、两千年呢?
古人不是不想吃新鲜蔬菜,是实在做不到。
春天是古人最幸福的季节。南宋林洪写了本《山家清供》,四季素菜记了个遍。二月三月,水芹做"碧涧羹",名字从杜甫"香芹碧涧羹"来的。夜雨剪春韭,焯水后姜丝酱油滴醋拌着吃。再晚点,蕨菜和春笋掐嫩尖,跟鲜鱼虾拌绿豆粉皮,取名"山海兜"——笋蕨出山,鱼虾入海,"山海相逢,同入一兜"。这顿饭搁现在,端上私房菜馆,人均没有三百下不来。
夏天主打一个"凉"。槐叶捣汁和面做凉面,面条碧绿,杜甫说皇帝夏天也得吃这个。栀子花焯水拖油煎,芙蓉花和豆腐同煮,红白交错,"恍如雪霁之霞"。
听着都风雅。但这些全是春夏秋的事。
一到冬天,故事就变了。
《齐民要术》记载,九月就得动手藏菜。嫩姜、蘘荷腌起来,青菜晒成干。北方家家户户挖菜窖,大白菜一棵棵码进去,上面盖土,温度保持在零度上下,能吃到开春。白菜古人叫"菘"——"性隆冬不凋,四时常见,有松之操"。说白了,像松树一样扛冻,头上顶个草字头,叫"菘"。
但光靠白菜萝卜撑三四个月,什么体验?《后汉书》有件事,西汉末年战乱,长安城里几百个宫女被困,靠什么活?庭院里种的萝卜根。
唐朝一个叫薛令之的东宫官员更惨。他写诗抱怨,"盘中何所有?苜蓿长阑干。"天天吃苜蓿,快吃吐了。唐玄宗路过看到,在旁边题了句"嫌苦你就走",吓得薛令之当场辞官。
这就触及核心了,冬天能不能吃上青菜,不是口味问题,是阶层问题。
西汉就有温室大棚。皇家菜园里"覆以屋庑,昼夜燃蕴火",盖房子烧炭升温种葱韭,冬天照吃不误。但被大臣以"不时之物,有伤于人"为由反对。不是真怕伤身体,是嫌太费钱。烧一冬天炭火,就为吃口新鲜韭菜。这个成本,只有皇帝扛得住。
到了唐宋,温室技术下放到市场。《东京梦华录》记载冬天有新鲜蔬菜卖。但老百姓买得起吗?买不起。普通人过冬,就三样东西轮着来,窖藏白菜萝卜、咸菜疙瘩、干菜泡发,吃三四个月。
元朝人写词描述北京人冬天储菜,"十月都人家旨蓄,霜菘雪韭冰芦菔。"听着雅,背后是没办法。
那些风雅的山蔬春羹、槐叶凉面、秋煨芋头,本质上都是"老天爷赏饭吃"。古人讲"不时不食",什么季节吃什么。听着是文化,实际上是没得选。一年十二个月,至少有四个月,新鲜蔬菜是奢侈品。
我们今天打开手机,任何季节的菜随时送到家。不是因为农业进步了,是因为能源便宜了。大棚、冷链、物流,每一样背后烧的都是煤和油。古人冬天吃不上青菜,不是因为笨。是因为当年的能源成本,只够皇帝一个人挥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