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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对于参加过老山轮战的那批老兵来说,是个刻在骨头里的年份。许和平就是那

1984年,对于参加过老山轮战的那批老兵来说,是个刻在骨头里的年份。许和平就是那一年走进枪炮声里的。他是安徽池州人,1980年入伍,在部队整整待了4年,兵役期已经满了。家那边父母给他说了门亲事,姑娘是邻村的,长得周正,干活也利索,就等着他回去见面、定日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4月份的时候,连队接到了赴滇轮战的命令。按规矩,超期服役的战士可以申请退伍,连里也征求了他的意见。许和平那几天晚上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边是老家那条田埂、父母的白头发、媒人说的那个姑娘的笑模样;另一边是操场上新兵们打背包的手忙脚乱,指导员动员时嗓子喊哑了还在喊。

他没纠结太久。第二天一早,他把退伍申请表压在了铺板底下,转身去连部递了一份请战书。请战书上写得不多,就几行字,最后一句是"我兵龄长、体力好,申请去最前面"。连指导员看了他半天,说了句"你家里那边咋交代",他回了一句"打完仗再交代"。

6月份部队开上前线,许和平被分到了116高地。那个高地在老山前线是个出了名的"火葬场",炮火密度大得吓人,阵地上的土翻过来一遍又一遍,踩上去全是碎石渣和弹片。他上阵地的时候带了11个人,到7月底,阵地上能站着的就剩8个——他自个儿加上7个兵。那7个人里头,有个18岁的新兵叫刘小勇,湖南怀化人,年初才入伍,脸上还有青春痘,说话带点湖南口音的尾音。

8月头那几天连续下了雨,阵地上到处是泥浆,猫耳洞里积水漫到脚踝。白天越军小股特工队摸过来好几回,晚上更不敢合眼。许和平把弹药箱垒在洞口两侧,中间留一条缝,机枪架在箱子上,枪口对着山下的开阔地。他那件破棉衣是当兵时候发的,洗得发白,肘部磨出了洞,晚上刘小勇裹着单薄的军装在角落里发抖,嘴里念叨着"好冷好冷"。许和平把棉衣脱下来甩给他,说"穿上",自己从弹药箱上扯了块防雨的帆布披在肩上,靠在湿漉漉的岩壁上盯着前方。

后半夜雨停了,山风吹上来,裹着硝烟和泥腥味。许和平眼皮沉得厉害,可他不敢闭眼。他手里攥着一颗手榴弹,拉环套在小指上,心想对面摸上来的话,好歹能拉响一个换几个。3点多的时候,月亮从云缝里露了一下又没了,山脚下突然闪了一下光——他立刻趴下来,把刘小勇拍醒,压着嗓子喊"炮来了"。

话音没落,炮弹就落下来了。对面打的是迫击炮,间隔很短,一发接一发砸在阵地上。烟雾腾起来,碎石和泥土像下雨一样往下掉,耳朵里全是嗡嗡的响声。许和平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嘴里数着间隔——两秒、三秒、四秒——到第五秒的时候他猛地翻身起来,把机枪架回去,对着炮火闪光的方向打了一个点射。打没打中不知道,可他得让对面知道,这阵地上还有人醒着。

天亮之后,阵地上安静了几小时。烟散了一些,露出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山坡。许和平检查了一下弹药,手榴弹还剩6颗,机枪子弹3个弹链。他又看了一眼刘小勇——那孩子把棉衣裹得紧紧的,靠着弹药箱打盹,脸上全是泥点子,嘴唇干得裂了口子。许和平拿自己的水壶给他灌了一口水,他迷迷糊糊喝了,眼睛都没睁开。

许和平后来在那次防御作战中坚持了整整33天,直到友邻部队接防才撤下来。他带着7个兵撤下来的时候,一个都没少——有两个受了轻伤,走在前头扶着枪,可都活着。这事后来在连里传开了,有人说他命大,有人说他指挥得当,他自己只说过一句:"兵是我带上阵地的,我得把他们带下来。"

可他自己身上落下了毛病——右耳听力被炮震得只剩一半,阴雨天膝盖疼得像针扎。退伍回家那年冬天,他走在池州老家的田埂上,耳朵里还嗡嗡响着炮声,膝盖咯吱咯吱的,可他觉得值。他后来跟村里年轻人喝酒的时候说过一句糙话:"你要问我怕不怕死,废话,谁不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干。那时候往后退一步,我这辈子后面就站不直。"

这话听起来不崇高,甚至有点粗。可我觉得这才是真话——战场上没那么多喊口号的时刻,就是一个普通安徽农村小伙子,在退伍回家种地和留下来挨炮弹之间选了一个。他没想当英雄,他就是觉得那7个兵里头有个18岁的湖南娃娃,穿着单衣在雨里发抖,他没法转身走人。

当年那场战事已经过去40年了,老山上的树又长起来了吧。许和平现在应该60多岁了,说不定正坐在池州自家院子里晒太阳,膝盖疼了就揉一揉,耳朵背了就让人说话大点声。他这辈子做的那个选择,放在1984年夏天那个雨夜里看,就是天亮前把棉衣脱给一个新兵,自己披着块雨布守着阵地——就那么一个动作,轻飘飘的,可撑住了七个家庭几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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