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3月,开国少将孔俊彪回到了老家福建宁化。在县招待所里,他对着时任县武装部政委的周积源,语气急切又郑重:“我这次回来只住两天,有位战友叫卢林根,和我都是城关角头街人。长征到遵义时,他身负重伤,临终前托我,一定要转告家人,他牺牲的时间和地点。麻烦帮我查查,他家还有没有后人,我一定要见一见。”
1984年3月,宁化县招待所三号楼门口站了一排人。
天还没亮,县里的几位领导就到了,眼睛盯着路口。他们在等开国少将孔俊彪。
这个从宁化走出去的将军,离开家乡整整五十年,这是头一遭回来。
上午十点来钟,两辆吉普车开进招待所。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老人下了车,六十七岁了,腰板挺得笔直。
在场的人都认得,兰州军区原副政委,1955年授的少将衔。
可没人料到,这位将军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就把县武装部政委周积源拉到一边,说了一番让所有人愣住的话。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我这次回来就住两天,有件事你赶紧帮我办。
我有个老战友叫卢林根,跟我都是城关角头街人。
长征走到广西马头山,他负了重伤,快不行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要是能活着回老家,一定告诉他家里人,他死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死的。我当场答应了他。五十年了,我头一回回来,得把这个承诺兑现。你帮我查查,他家还有没有后人,我要见他们。”
周积源转身就安排人去查。招待所副所长张运玉跑来说,他认识一个叫卢林根的,住城郊乡连屋村新田排,离县城十五里地。
周积源立刻带车往那个村子赶。
卢林根推开门,看见门口站着穿军装的和地方干部,一脸诧异。
周积源把事情一说,卢林根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没接话,倒是朝里屋喊了声,让女儿抓来一只小狗、装了一小筐大薯。
老人抱着狗拎着筐,嘴里嘟囔了一句:“他最喜欢这两样了。”在场的人都听不明白。
卢林根跟着上了车,回到招待所。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互相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过了半晌,卢林根先开口:“您好啊,您命大福大,衣锦还乡了。”孔俊彪声音发颤:“您更命大福大,还活着。”
在场的人这才明白,这个不起眼的农民,就是孔俊彪找了五十年的战友。
他没死在马头山,他活下来了。
卢林根断断续续讲了自己的经历。遵义一别后,当地老乡把他抬进山里一个草棚。伤口化脓,高烧不退,老乡用茶水给他洗伤口,喂稀粥和番薯。
国民党搜山时,又把他转移了好几个地方。
伤好些后,他到处打听红军队伍,可部队早走远了。
他一路讨饭、打短工,又染上疟疾,瘦得脱了形。走了两年多,才一步一步挪回宁化老家。
回村后,卢林根没跟任何人提过自己当过红军。几十年间,村里人只知道他是个种地的,没人晓得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走过长征路。
孔俊彪听完,转身对在场的县领导说:“我证明,卢林根是老红军,是我的战友。他在反‘围剿’和长征路上多次冲锋在前,轻伤不下火线,是有功之臣。全国解放几十年了,他连自己是红军都不敢讲,太让人心酸了。他应该受到尊重和照顾。”
说完,他让随行人员拿出三百块钱递给卢林根。
八十年代,三百块钱不是小数目,当时宁化一斤蔬菜才几分钱。
卢林根把他的手推了回去:“你不要给我钱。你当了官,战友情没变,五十年前在遵义我托你的事,你还记在心上,我太感动了。有你证明我曾经是红军战士,从今往后我能挺起胸告诉别人我是老红军,这比什么都金贵。”
说着,他两只手捂住了脸,满手皱纹,哭得说不出话。
孔俊彪离开后,当地政府给卢林根落实了失散红军待遇。
这个在田间埋头干了几十年的老人,终于能堂堂正正说出自己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