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益资讯网

我那时候太小了,还不懂得那个鸡蛋意味着什么。她把煮好的鸡蛋塞进我书包外层那个小兜

我那时候太小了,还不懂得那个鸡蛋意味着什么。她把煮好的鸡蛋塞进我书包外层那个小兜里,蹲下来帮我拉好拉链,摸了摸我脑袋。我记得她手指头是凉的,那天早晨天还没大亮,灶膛里的火刚点上,她手上沾着柴灰。她说"妈妈去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我信了,蹦蹦跳跳就上学去了。放学回来家里没人,奶奶在灶台前坐着,眼睛红红的。我问妈呢,奶奶说"走了"。"啥时候回来?""不回来了。"我把书包放下,摸到那个鸡蛋,已经凉透了。我剥开吃了,吃得特别慢,蛋黄的渣子粘在嗓子眼儿里,咽不下去。

后来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奶奶种地、喂鸡、洗衣服,我上学、写作业、割猪草。村里小孩骂我是"没妈的孩子",我跟他们打过好几回架,脸上留过疤,膝盖上蹭掉过皮。有一回我被人按在地上打,回家没跟奶奶说,自个儿拿凉水冲了冲膝盖上的血,第二天照常去上课。老师问我家里情况,我说"跟奶奶过",她没再往下问。

关于我妈的消息,陆陆续续从别人嘴里漏出来。她嫁到外省去了,那家人条件不错,又生了孩子。奶奶从来不主动提她,我问过一次,她板着脸说"别提她"。我听话,从此再没问过。可每年我过生日那天,奶奶会多煮一个鸡蛋搁在我碗里,什么都不说。

我读初中的时候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奶奶把养了3年的老母鸡卖了给我交学费。那鸡她当宝贝似的养着,每天喂玉米粒,它下蛋最勤。卖鸡那天奶奶数着钱,手有点抖。我问她要不要找我妈要钱,奶奶想都没想就摇头:"自己家的日子自己扛。"

我考上高中那年,奶奶病了一场,住了半个月院。医药费是借的,我放学回来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借条,好几张。那时候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要是她肯帮一把,哪怕就一回呢?可这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摁回去了。23年了,一毛钱都没有过,指望什么呢。

我硬撑过来了。高中三年我自己挣生活费——给食堂帮厨、周末去工地搬砖、寒暑假在超市理货。高考完我去深圳打工,流水线上站12个小时,脚底板疼得像踩在钉子上。我攒钱、攒钱、攒钱,一分掰成两半花。26岁那年谈了女朋友,人家不嫌我穷,跟着我住城中村,夏天没空调,我俩拿蒲扇扇着风聊天。攒到31岁,我和她终于凑够了首付,在东莞买了一套小两居。签合同那天我手抖得握不住笔,女朋友握住我手腕说"别紧张",我说我不是紧张,我是高兴,高兴得想哭。

去银行办贷款的时候出了件怪事。信贷员调了我的流水,忽然抬头问我:"你母亲是叫陈秀兰吗?"我一愣,说是。信贷员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从2002年到现在,每个月5号,有一笔300块钱打进我一张我根本没见过的存折里,整整23年没断过。那张存折的户名是我,开户行是我老家镇上的农村信用社,开户日期是我9岁那年的冬天。

我整个人像被人从后背猛推了一掌。我算了一下,300块乘以12个月乘以23年,加上利息,8万多。我这些年交学费、买资料、奶奶住院、我结婚买房首付里缺口最大的那一块——全部是这笔钱填上的。可我从头到尾不知道。

信贷员翻了翻后台记录说这笔钱来源是一个叫陈秀兰的账户,每个月定期转入。转进来的钱隔几天就被取走,取款记录上有签名,有时候是我的,有时候是奶奶的。我盯着那些签名看了半天,认出奶奶歪歪扭扭的字迹——她认得字不多,每回签名都写得特别用力,纸都戳破过。奶奶从来没跟我说过。

当天晚上我打电话回老家。奶奶接的,我还没开口她就叹了口气说:"你知道了?"我说你为什么瞒我23年。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奶奶说:"她每个月把钱打到我这儿,让我取出来给你用。她不让跟你说,说她没脸见你。最开始那几年她过得不宽裕,300块是挤出来的,后来条件好了点想多给,我跟她说不用,够用了。她说'妈,我欠孩子的,还不上,这点钱你替我给他花'。我骂过她,恨过她,可她到底是你妈。"

我拿着电话蹲在楼道里,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砖上。23年来我恨过她无数次,恨她不辞而别,恨她一分钱不给,恨她让我变成没妈的孩子。可原来她每个月都在给,只不过方式是让我看不见。她大概觉得自己不配让我知道,也怕我知道了会多想、会放不下。可奶奶替她扛了23年的秘密,替她把钱一分一厘花在我身上——买课本、交报名费、换冬天的棉鞋、凑大学第一学期的路费。那些我以为"自己扛过来"的日子,其实她一直都在。

后来我去打听了她的消息。她现在的老公知道她每月打钱的事,从来没拦过。她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可每个月的5号从没断过。我捏着那张存折去柜台把明细全打了出来——厚厚一摞纸,密密麻麻的"转入300元",最后一笔就是这个月5号。我站银行柜台前看了很久,旁边办业务的人排着队,没人催我。

我没去找她。不是不想见,是觉得见了面不知道该说什么。23年前那个鸡蛋我吃了,23年后的这笔账我算不清。她当年离开有她的难处,她后来的还法是她想出的唯一方式。我恨过她,现在不恨了。我谢过奶奶,奶奶摸着我的头说"她心里有你"。我说我知道。



各位读者你们怎么看?欢迎在评论区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