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中国科技在宋元之后突然“失速”?同时期欧洲却飞速发展,中国的差在哪?
大约在13世纪末或14世纪初以后,中国传统的科学技术发展变得缓慢,甚至陷入了停滞或衰落,而在此前的上千年里,情况几乎是完全相反的,在许多方面甚至超过了18世纪中叶工业革命前的英国或欧洲的水平。
然而从宋元之后,两条曲线开始背向而行,一边是中国科技的脚步越来越慢,另一边是欧洲在文艺复兴的催化下开始加速,到了16至17世纪,哥白尼发表日心说拉开了科学革命的序幕,牛顿总结出物体运动定律和万有引力定律,完成了经典力学的理论综合,这中间的差距究竟是怎么拉开的?
一个经常被提起的角度是科技内在结构的差异,中国古代的科学理论建立在有机自然观的基础上,特点是直观性和思辨性,东汉的王充用“元气呼吸,随月盛衰”来解释潮汐周期,这种解释可以自圆其说,但很难接受科学实验的检验,中国古代的科学实验十分薄弱,与实验相脱离的理论长期停留在直观和思辨的水平上,根本无法导向科学革命。
与此同时,中国的科学与技术基本融为一体——这种“科技一体”的倾向,一方面让科学理论被技术牵着走,另一方面由于理论自身缺乏不断更新的能力,最终也没法指导技术出现真正的重大革新。
反观西方近代科学,在构造型自然观的指导下,科学理论具有了证伪性和预见性,能够接受受控实验的检验并指导新的实验,科学理论和实验之间形成了加速循环的机制。
简单说,中国的科技积累大多是经验性的——能做出好东西,但说不清背后的道理;欧洲的科学革命则把经验上升到了理论,再用理论反哺技术,形成了正反馈。
但结构差异只是表面,更深层的原因藏在社会的运行机制里,科举制度是一个绕不开的因素,从隋唐开始,这项制度就把一代又一代的知识分子引向了研究儒家经典、进入仕途的单一通道,知识分子把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视为人生的最高目标,从事科学研究不过是业余爱好或者不得已的选择。
到了明清时期,科举考试的内容越来越僵化,只专注于四书五经和八股文,把科学技术看作“奇技淫巧”而不屑一顾,一个社会的精英群体把全部智力投注到经义阐释和文章技巧上,自然没人去追问天体运行的规律或者物体运动的数学表达。
与此同时,朝廷长期推行重农抑商的政策,严重限制了工商业的发展和手工业向工场手工业的转化。工商业受压制,相关的科技需求也就无从产生,欧洲的情况则截然不同——欧洲的知识分子更敢于挑战权威,不是在古人留下的智慧里打转,而是在其基础上寻求突破,欧洲的顶尖科技人才很多在私营领域工作,更能摆脱传统思维的束缚,官方在人才吸纳方面只扮演次要角色,也无法掌控思想市场的自由运作。
政治体制的差异同样关键,李约瑟曾指出,中国是“官僚体制”,这种制度的存在主要是为了维护灌溉体系的需要;而欧洲是“贵族式封建体制”,这种制度有利于商人阶层的产生,当贵族衰落之后,资本主义和现代科学便诞生了。
中国的官僚体制最初适宜于科学的成长,但它阻碍了重商主义价值观的形成,没有能力把工匠的技艺与学者发现的数学和逻辑推理方法结合在一起,美国西北大学经济史学家乔尔·莫基尔更进一步指出,中国的科学和科技发展由官僚主导,随着宫廷官僚制度趋向保守,科技创新在13世纪后逐渐减少,到15世纪之后几乎消失。
还有一个常被忽视的维度是政治格局,自忽必烈于1279年统一中国建立元朝以来,中国一直维持着单一的政治实体;而欧洲在罗马帝国衰败后就彻底分裂了,分裂的多中心体制虽然带来了持续的战争,但也让各国在军事科技上不得不不断精进。
竞争催生了创新,而大一统的安定则在某种程度上消解了变革的压力,中国追求的是稳定与和平——这本身并不是错,但当欧洲采用了一套完全不同的游戏规则时,两种发展路径的分流就成了必然。
回看这段历史,中国科技在宋元之后的“失速”不是某个单一原因造成的,而是科技内在结构、人才选拔机制、社会价值取向和政治体制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欧洲恰好在同一时期走上了一条相反的路——科学摆脱了实用的束缚走向理论化,知识分子获得了挑战权威的空间,分裂的格局催生了竞争的活力,两条曲线的交叉,不是偶然,而是两种文明内在逻辑的自然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