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岁被拐的彭聪聪,在二十一岁那年终于和亲生父母相认。这本该是一个团圆故事的圆满结局,可谁也没想到,相认之后他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把养父母给他买的房子和车子全部退了回去。接着他注销了养父母家的户口,把自己的名字改回出生时的本名,还辞掉了养父母托关系给他安排的稳定工作。做完这一切,他彻底切断了和养父母的所有联系,就像要把过去二十一年的人生一笔勾销。
时间回到2003年,那会儿彭聪聪才四岁,跟着爸妈从老家来到北京。他爸妈在城南一个菜市场旁边租了间小门面,卖些干货调料,日子虽然辛苦,但一家人能在一起,倒也踏实。彭聪聪是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嘴巴甜,见人就叫叔叔阿姨,市场里的摊贩们都喜欢他。
那天下午,他妈妈正在店里理货,爸爸骑着三轮车去进货,小聪聪就蹲在店门口玩一辆塑料小汽车。市场门口人来人往,谁也没注意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蹲下来,手里拿着一颗亮晶晶的棒棒糖。四岁的孩子哪里懂得危险,他只知道那个叔叔笑起来很和气,糖看起来很好吃。他跟着那个男人走了几步,又走了几步,拐过街角就再也看不见市场的招牌了。
他爸妈发现孩子不见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妈妈急得瘫在地上,爸爸骑着三轮车满市场喊儿子的名字,嗓音都喊哑了。他们报了警,印了厚厚一沓寻人启事,贴在每根电线杆上,逢人就问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蓝褂子的小男孩。
那一年北京的风沙很大,寻人启事上的照片被风吹得卷了边,可始终没有一点回音。后来他们关了店铺,租的房子也退了,两个人背着包到处找,火车站、汽车站、天桥底下,只要听说哪里有被拐的孩子,他们就赶过去。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好多年,他们从年轻等到了两鬓斑白,从满怀希望等到几乎绝望。
而彭聪聪被那个男人带着坐了很久的火车,最后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被卖给了一对没有儿子的夫妻。那对夫妻就是后来他叫了二十一年爸妈的人,家里条件不算差,男的在一家工厂当小领导,女的在街道上班。他们给他买新衣服新玩具,送他去上学,从不在吃穿上亏待他。
可彭聪聪从小就感觉自己和别人不一样,邻居家小孩会说悄悄话,说他是买来的,同学家长看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养父母对他管得很严,不许他问自己的身世,也不许他和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考上大学那年,养父母特别高兴,给他办了升学宴,又出钱让他考了驾照。
毕业后工作也是养父母托人安排的,在单位里清闲又体面,接着又给他买了房买了车,连结婚对象都开始张罗了。表面上看,他的人生顺顺当当,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那个空洞从来没有被填满过。
转机出现在他二十一岁那年。他瞒着养父母在一家寻亲网站登记了自己的信息,又去派出所采了血样。没过多久,警方通知他比对上了,他的亲生父母就在北京,这些年一直没有搬家,还守在那个市场附近,就怕哪天儿子回来找不到家门。
相认那天,他远远看见一对老人站在派出所门口,男的背驼了,女的头发花白,两个人互相搀扶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辆开进来的车。他走过去喊了一声爸妈,三个人抱在一起哭得站都站不稳。
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家,他发现自己的小床还摆在原来的位置,桌上放着他小时候的玩具汽车,墙上贴着的寻人启事虽然泛黄,但被小心翼翼地压在玻璃板底下。
就是在那一刻,彭聪聪下定了决心。他回到养父母家,把房本和车钥匙放在茶几上,说这些东西他不要了。养父母愣住了,问他为什么,他只说你们养我二十一年的恩情我记着,但这些东西是用我的身世换来的,我受不起。
他转身去了派出所,把养父母家的户口注销,重新落回亲生父母的名下,名字也改回了出生证明上那个他几乎陌生的名字。
单位那边他交了辞职信,领导劝他再想想,他说他想明白了,这些年走的都是别人给他选的路,往后他想靠自己重新活一遍。至于养父母,他再也没有联系过,电话拉黑了,微信删除了,逢年过节也不再去探望。
有人说他绝情,养恩大于天,怎么能说断就断。也有人说他清醒,被偷走的二十一年找不回来,但剩下的日子必须自己做主。
彭聪聪没有回应这些议论,他只是搬回亲生父母那间不大的老房子里,白天出去找工作,晚上陪爸妈看看电视说说话。
市场门口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如今再走,每一步都踏踏实实。那颗糖骗走了他的童年,但骗不走他往后的人生。他把自己连根拔起,又亲手栽回了原来的土壤里,疼是疼的,可只有扎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心里才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