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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声里的糖

残阳沉进吴地的江面，把浪尖镀成暖金。澜斜倚在渡口的老榕树下，黑斗篷裹着大半张脸，只有露在外面的下颌线冷硬如石。指尖的匕首转了半圈，寒光一闪，又稳稳收进袖中。

他在这里待了三个月。从赤壁的火海与血水里逃出来后，他就脱离了曹魏的刺客营，像一尾没了归处的鱼，藏进了这座靠海的小渔村。脸上的鲛纹只有在夜里沾水时才会浮现，白天里，他只是个沉默寡言的外乡人。

“大哥哥！”

脆生生的声音撞过来时，澜的指尖瞬间绷紧，匕首已经滑到了掌心。等看清来人，他的力道又骤然松了。

蔡文姬背着比她人还宽的药篓，扎着双丫髻，腰间的胡笳琴晃得铃铛叮咚响。她踮着脚跑过来，小皮鞋踩得石板路哒哒响，到了跟前，仰着圆乎乎的脸笑：“我就知道你在这儿！阿婆说你总来江边看船。”

澜没说话，只是把匕首重新藏好。他记得这孩子。赤壁的江面上，他抱着她从燃烧的战船里扎进冷水里，身后是箭雨，怀里的小人儿攥着他的衣领，哭累了就趴在他肩头睡。那是他第一次，没有完成刺杀的任务。

“你看！”蔡文姬扒开药篓的盖子，露出里面的车前草和金银花，“我今天采了好多药！村长爷爷说你上次帮我们修了渔船，让我给你送点晒干的甘草，泡水喝不苦的。”

她说着，又从兜里摸出一颗裹着糖纸的麦芽糖，塞到澜手里：“还有这个！阿婆给我的，甜的！你上次都没要，这次一定要吃。”

澜的手掌僵着。他的手杀过人，沾过血，握过冰冷的匕首和淬毒的尖刺，从来没接过这样软乎乎、带着小孩体温的糖。糖纸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黏，像此刻他心口的某处。

远处传来渔村妇人唤孩子回家的声音，蔡文姬应了一声，又匆匆嘱咐：“记得吃呀！我明天还来！”说完就背着药篓，蹦蹦跳跳地跑了，铃铛声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潮声里。

澜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糖。落日的最后一点光落在糖纸上，折射出细碎的彩。他慢慢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甜意漫开的时候，江风正好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海气，还有岸边野栀子的香。远处的归帆慢慢靠岸，渔歌隐隐约约飘过来。

他靠回榕树上，闭上眼睛。潮声一下一下拍着岸，像极了那天夜里，他抱着她浮在江面上时，耳边的水流声。

原来刀光之外，还有这样的声音。原来血的腥味之外，还有这样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