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前天黄昏,去医院探望一位旧友。病房在四楼,窗外正对着几棵老槐,叶子绿得沉甸甸的。
她靠在那儿,瘦得像一截褪了色的布,腕子上插着针,管子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我坐在床边,竟不知说什么好。
她倒先笑了,说:“你瞧,这屋里什么都有——空调、电视、能升降的床。可就是换不来一个‘好’字。”
我心里一酸。想起小时候在乡下,隔壁阿婆病重了,她儿子从城里拉回一车好东西,进口的补品、软和的毯子。
可阿婆只是闭着眼,轻声说:“把这些都拿走吧,我只想喝一碗家里的米汤。”米汤端来了,她却连一口也咽不下。
那时我才隐约懂得,有些东西就在眼前,近得伸手就能碰到,可你就是抓不住它——像水里的月影,一碰就碎了。
病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床头柜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油亮亮的,是旁人送的。
她看了一眼,说:“这花倒是好养活,给它点水就能活。人要是也这样,该多好。”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天渐渐暗下来,我起身告辞。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她正慢慢转过头,望着窗外。窗台上那盆绿萝在晚风里轻轻摇了摇,叶子上的水珠映着最后一点天光,亮晶晶的。
那一刻忽然觉得,生命大概就像这水珠吧,你无法攥住它,只能静静看着它在光里闪一会儿,然后无声地落进土里。
走出医院大门,街灯已经亮了。风里带着初夏的微热,路上的人匆匆忙忙的,都在往前赶。我也跟着走,只是脚步比来时慢了些。
有些东西,确实是花钱买不来、用力也抓不住的。但你能做的,是在它还亮着的时候,好好地、安静地看它一会儿。然后带着这一点光,继续走自己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