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觉得余华对情绪的认知最发人深省,或许也是因此,才塑造了他独树一帜的文学特质。他总是用冷叙事承载浓烈的情绪,这种处置,让他的文字有强烈的张力。
每次讲述悲剧时,他总是用冷静、平淡、近乎客观的口吻讲述惨烈悲剧。比如将福贵亲人接连离世时,他的语言平铺直叙,没有渲染悲伤,可读者却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心酸。
余华2003年平遥电影节《河边的错误》映后访谈,记者聊到年轻人“发疯文学”时,余华现场完整发言:
“所谓的‘发疯’就是有一种情绪不受控制地自我放大。不要觉得好像已经走投无路,其实你可能只是一种情绪进入了死胡同,而不是你的人生进入了死胡同。离开现在的生活状态,放松一下再回去,或者往相反的方向走一走。”
这段话后来被提炼成:“你只是情绪进入了死胡同,而不是人生进入了死胡同。”
这段话后来救了很多人,不得不说,他对情绪的认知极其高。
相比之下,余华的好友史铁生对情绪也有自己的认知,但史铁生对情绪的认知说到底还是没有完全到大面上。他是这样讲述情绪的,他说:“苦难既然把我推到悬崖边,那就让我坐下来,顺便看看悬崖的流岚雾霭。”
而刘震云关于情绪的话,虽然也发人深省,但终究还是停留在情绪本身,他说:“内耗就是反复咀嚼糟心事,焦虑是提前为没发生的苦难发愁。”
丰子恺到了与情绪相处而非逃避的阶段,但也未到大面上,他说:“既然无处可逃,不如喜悦;既然没有净土,不如静心;既然没有如愿,不如释然。”落点依旧是情绪本身,他主张放平心态,用通透化解情绪困局。
真正到达面上的,只有余华。
余华对情绪洞察深刻背后,与他的成长环境有关。余华在医院家属院长大,天天目睹病痛、死亡、离别,从小直面最原始的痛苦情绪:绝望、恐惧、无助。别的孩子接触温情日常,他早早看透生命脆弱带来的压抑。
青年时代,他做过牙医,日复一日接触形形色色的普通人,为生计发愁的百姓、被生活折磨的中年人、隐忍压抑的底层劳动者。近距离看透这些小人物的窘迫、委屈、无奈后,他看懂了人表面平静下的心酸、麻木、不甘。
后来他又经历了特殊年代,见证了人性的摇摆,人性的善良与冷漠、盲从与软弱、患难中的享受与利益面前的割裂,亲眼看见环境如何扭曲人的心境……
写小说的经历,又让他学会了剥离表层情绪,直击内心。而大量的阅读,又让他慢慢越来越擅长剖析人性,鲁迅、卡夫卡等擅长剖析人性的作家,深刻影响了余华,教会他透过行为捕捉背后心理。
一切都是因果,余华的文字能帮人走出情绪的背后,也有着巨大的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