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连野生大象都没有的省份,满城都是对大象的热爱之情——答案就在它的简称“豫”中。
但是,网上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河南简称豫,是因为古代有大象”,这句话说对了一半,也错了另一半。
豫字的由来。它出自《尚书·禹贡》,大禹划分天下为九州,豫州居于正中,所谓“荆河惟豫州”,今天的河南大部分都在它的范围内,因此后来简称“豫”。豫州由于处在中间位置,所以获得了“中州”、“中原”的称号,就连“中国”这两个字也和这个“中”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一个字就是半部中原地理史。
“豫”这个字的意思是什么?东汉许慎在《说文解字》中写道:“豫,象之大者,从象予声。”本义就是一头大个儿的大象。
这一派的“大象说”证据很硬,安阳殷墟不仅出土了亚洲象的骨头,还挖出了专门的“象坑”。1935年,在王陵区的一个象坑里,有一头成年的象和一个象的饲养者一起被埋葬了;1978年,在另一个坑里,有一头幼年的亚洲象身上挂着一个铜铃——这是什么意思呢?商代的人并不是偶尔猎杀大象,而是把大象当作牲口来饲养,并且用它来劳作。
甲骨文中有“获象”、“今夕其雨,获象”的记载,一次可以捕获二十五只。最不可思议的是,《吕氏春秋》记载着“商人的衣服上绣着大象图案,在东夷地区犯下罪行”,商朝人真的训练过大象参战,在战场上用象群冲击东夷的阵营。设想一下这样的场景,在黄河流域的平原上,一群十吨重的巨兽在泥泞中冲锋陷阵,东夷的士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既然商代河南真的有大象,为什么就不能说“因为大象”呢?
由于“豫”字的身世,所以到现在为止学界还没有吵完。
除了许慎的“大象说”,东汉刘熙在《释名》中还有一套解释:“豫州在九州之中……常常安定于豫州。”豫州就是京师东都所在地,是个安逸舒适的好地方,“豫”在这里的意思是“安乐”,和大象扯不上关系。古文字学家徐中舒认为“豫”字左边的“予”是“邑”的讹变,“豫”本来就是“象”和“邑”两个字合在一起的意思,也就是“产象之城”。
近几十年来,还有学者干脆翻案,认为“豫”和大象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关系,“豫”的本字是“余”或者“予”,那就是第一人称“我”了,在甲骨文中,“豫”就对应着“余”。按照这一派的观点,豫州就是“君王待着、最舒服的地方”。
一个字可以有不同的说法。所以下次再有人拍着胸脯说“豫就是因为大象”时,你可以笑着回答他说:学界还没有结论呢。
但是无论如何争论,有一点是肯定的:三千年前的中原地区,就是大象的天下。
这就是关于气候的问题。气象学家竺可桢对此做过研究,商代正处于“全新世大暖期”,中原地区的年均气温比现在高出2-3℃,冬天甚至高出4-5℃,气候差不多和今天的岭南地区一样。当时黄河下游除了有象之外,还有犀牛、貘、竹鼠等,殷墟出土的竹鼠和貘的骨头,现在已经只存在于热带地区。大象喜欢吃阔叶林、湿地,中原一抓一大把,简直就是“大象自助餐厅”。
美好的时光总是很短暂。西周中期的时候,中国撞上了一个近五千年未遇过的冷期,气温下降,象群受不了了,开始往南迁移。到战国到西汉时期,又出现了一次降温现象,大象的活动范围也大大缩小了。
北宋以后,就连江淮流域都没有野象了。元、明、清三代,它们基本上就缩在岭南这一角。直到1653年,南明将领李定国在广东肇庆同清军作战的时候,还用过象兵——这是中原象群南迁史上的最后一次回声。
到此为止,你已经知道2021年那件全民关注的事情为什么那么打动人心了:云南的十五头野生亚洲象一路向北游荡,网上有多少人开涮说,“是不是要去河南老家看看?”按照气候史的观点来看,这个玩笑里包含着三千年前的真实,象群的老家就在黄河边上。
河南没有野生大象,但是高速路牌上写着象,博物馆里立着象,郑东新区还挖了一个“象湖”。执念很动人,一个字、一座城把曾经向往的乐园记了三千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