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冯家祠堂。
这是镇上唯一一处不姓陈,也不姓王,却能让两族人都低头的地方。
因为这里供奉的,不是谁家的祖宗,而是孔夫子。
午时。
祠堂里,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东边一排,是陈家族长陈伯通和他身后的族老们,一个个面沉如水,腰杆挺得笔直。
西边一排,是王家族长王季山和他的子侄们,个个横眉立目,手按在腰间的短褂下,那里藏着什么,不言而喻。
正中一排,是冯公和本地十几位有名望的士绅。他们正襟危坐,却个个如坐针毡,目光在陈、王两家和空着的主位之间,来回游移。
祠堂的大门敞开着,外面的寒风,灌进来,吹得梁上的灯笼吱吱作响。
气氛,比这天气还要冷。
「哼,我倒要看看,这新四军的师长,能唱出什么戏来。」陈伯通身边一个年轻人低声说道。
「闭嘴!」陈伯通眼睛都没抬,「看下去。」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急不缓。
张爱萍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依然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军装,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的脸上,看不出三天三失眠的疲惫,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有审视,有敌意,有好奇,有期待。
张爱萍没有看任何人,他径直走到祠堂正中,对着孔夫子的牌位,深深鞠了一躬。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诸位乡亲,父老。」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国难当头,日寇横行。张某身为军人,保家卫国,责无旁贷。但来到贵地数月,见到的,却是同胞反目,血流成河。张某,心痛不已。」
一片寂静。
陈伯通和王季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这些话,他们听得太多了。
「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想让我给个公道。」张爱萍继续说,「陈族长想让我严惩王家,王族长想让我剿灭陈家。冯公,想让我息事宁人。」
他笑了笑,「可我今天,既不当判官,也不当和事佬。」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你要干什么?
张爱萍不理会众人的惊疑,他转身,走向祠堂里唯一一面雪白的墙壁。
他的警卫员,不知何时,已经搬来了一张条案,上面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什么?写檄文?写判决书?
张爱萍走到案前,拿起那支最大的毛笔,在砚台里,蘸满了浓墨。
他没有一丝犹豫。
手臂抬起,稳定如山。
笔锋,落在了雪白的墙上。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视中,他挥毫写下了第一个字。
那是一个,力透墙壁的字。
公。
07
一个“公”字,写得力道万钧,墨迹仿佛要渗进墙壁里去。
祠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伯通和王季山,两个斗了一辈子的老对头,此刻脸上的表情出奇地一致。
惊愕。
他们想过张爱萍会写“杀”,会写“罚”,甚至会写一篇洋洋洒洒的劝和文。
但他们从没想过,他会写下一个“公”字。
何为公?
在他们心里,只有家,只有族。何曾有过“公”?
张爱萍没有停顿,笔走龙蛇,一个个大字出现在墙上。
那不是一篇判决,也不是一篇檄文。
那是一份倡议。
《为我皖东北同胞共御外侮、保家安民上书》
标题很长,但下面的内容,却简单得让所有人都看得懂。
一、不问旧怨,只论新功。陈王两姓百年恩怨,乃前人旧事,今日之大义,唯抗日为先。自今日起,凡主动挑起宗族械斗者,即为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二、设立“抗日公仓”。以各宗族、各家自愿为原则,将家中余粮捐入公仓,统一由新成立的“皖东北抗日保家委员会”管理。用于支援前线将士,赈济受灾乡民。
三、立碑为证,永世流芳。凡捐粮入仓者,不论多少,其姓名、捐献数额,皆由委员会请巧匠,亲手刻于冯氏祠堂对面的青石壁上。此石壁,将与日月同辉,供后世子孙瞻仰。
四、公举乡贤,共理民事。“皖东北抗日保家委员会”的委员席位,将从捐粮最多、出力最大的士绅乡贤中公开推举。从此,这皖东北的民事,不归陈家,不归王家,归于公议。
写完最后一个字,张爱萍掷笔于案。
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堂目瞪口呆的士绅族长。
「诸位,」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祠堂里回响,「墙上的,是张某的肺腑之言。我新四军,不抢一粒米,不占一寸田。但这抗日的功劳簿上,应该有谁的名字,不应该有谁的名字,这杆秤,在你们自己手里。」
「是想让祖宗的牌位上,继续背着械斗的骂名?还是想让子孙后代,指着石壁上的名字,骄傲地说‘这是我爷爷’?各位,自己选。」
说完,他再次向孔夫子牌位一鞠躬,转身就走,再没有多说一个字。
只留下满堂的震撼,和那面墨迹未干的白墙。@豆包 @红色书库11 @中国传统文化集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