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真正的敌人,从不等你准备好。
十月,秋风转寒。日军集结了两个大队的兵力,加上伪军一个旅,开始了对皖东北根据地的大“扫荡”。
一时间,狼烟四起,警报频传。
师部的作战地图上,红蓝箭头的交锋犬牙交错,但张爱萍的目光,却死死钉在地图的腹地。
那里,是陈家庄和王家圩子的所在。
也是他计划中,整个根据地后勤补给和兵员补充的核心区域。
现在,这个核心,正在流脓。
「师长,军区急电!」通讯员冲了进来,声音带着焦急,「命令我们必须在三天内,筹集三万斤军粮,补充新兵五百人,配合主力进行反扫荡。」
三万斤粮,五百新兵。
张爱萍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这片土地是富饶的,家家户户都有余粮。这片土地的人是剽悍的,不缺热血男儿。
可他们的粮,宁肯埋在地里发霉,也不会给“外人”。他们的血,宁肯洒在同宗的土地上,也绝不为“官家”而流。
这是他的两难绝境。
用枪去征粮、抓丁?
张爱萍能想象到那副画面。新四军的战士,用枪口对着那些饱经沧桑的脸。那样一来,他们和之前的军阀、日寇,还有什么区别?
不等日本人来,根据地自己就从内部瓦解了。
「政委,我们的储备,还能撑多久?」他问向一旁的王集成。
王集成的脸色比窗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主力部队的口粮,最多七天。如果算上伤员和新兵,五天。」
五天。
张爱萍的手指,在地图上那片代表着陈、王两家地盘的区域,重重地敲击了一下。
「再去联系冯公。」
「师长,他...」
「告诉他,就说我张爱萍说的,日寇的刀,可不管你姓陈还是姓王。」
然而,派出去的通讯员,天黑时才回来,带回来的不是冯公,而是一个口信。
口信很短,只有八个字。
「家门不幸,无力他顾。」
就在通讯员出发的同一天,陈、王两家为了一块祖坟的风水地,爆发了三年来最大的一次械斗。
双方出动了上千人,从锄头铁锹,到土枪土炮,无所不用其极。
血,染红了那片寂静的山岗。
04
尸体被抬回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冰冷的细雨。
三十多具,裹着破烂的草席,一字排开,放在两族的祠堂前。
陈家的祠堂前,哭声震天。
王家的祠堂前,骂声震天。
没有悲伤,只有仇恨。女人的哭声里,夹杂着对另一方的诅咒;男人的骂声里,盘算着下一次如何复仇。
张爱萍站在远处的小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握得关节发白。
他看到的不是三十几具尸体。
他看到的是三十几个本可以拿起枪,走上抗日战场的鲜活生命。
是上百个破碎的家庭。
是这片土地上,最深沉的悲哀。
「疯了,都疯了。」身边的警卫员喃喃自语。
是啊,都疯了。
日军的先头部队,离这里已经不足五十里。而这里的人,却在为了一块埋死人的地,打得你死我活。
天黑透了。
一个人影,打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地朝师部走来。
是冯公。
他看上去比上次更老了,背佝偻得像一张弓。
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张师长,救救我们吧!」老泪纵横,声嘶力竭。
张爱萍没有去扶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冯公,是让我去救陈家,还是去救王家?」
冯公的哭声戛然而止。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哀求:「张师长,你是官家,你手里有枪!只要你发话,镇住王家那帮天杀的,我...我冯家愿意出一百担粮食!」
张爱萍笑了,笑得有些冷。
「镇住王家?然后呢?让陈家再去把那块地抢回来?下一次,是不是王家的人来求我,镇住陈家?」
「冯公,你想要的,不是公道。你想要的,是借我的刀,去杀你的仇人。」
冯公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请回吧。」张爱萍转过身,不再看他,「我的兵,是打日本人的。他们的枪,不为任何一个宗族服务。」
冯公失魂落魄地走了。
张爱萍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有时候,要救一个溺水的人,不能急着伸手。
要等他自己挣扎到快要沉下去,呛够了水,他才会拼命抓住你扔过去的任何一根稻草。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准备一根,让他们谁也无法拒绝的“稻草”。@豆包 @红色书库11 @中国传统文化集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