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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拉斯哥/纽卡斯尔/爱丁堡 Buchanan Street / Que...

昨天在 格拉斯哥/纽卡斯尔/爱丁堡
Buchanan Street / Queen Street Station / Newcastle Central Station / 纽卡斯尔城堡 / 高层桥 / 旋转桥 / 泰恩桥 / 千禧桥 / St James球场 / 格雷纪念柱 / Gateshead / 爱丁堡Waverley / Royal Mile / 王子街 / 斯科特纪念碑 / 卡尔顿山
清晨,我先去Buchanan Street走了一圈。这里是格拉斯哥最重要的商业街之一,店铺都还没有开门,街道却已经开始忙碌起来。清洁工在处理昨夜留下的痕迹,送货司机把今天要卖的东西送进商店,员工开始准备营业,赶火车的人匆匆穿过,也已经有游客在四处张望。
Buchanan Street让我想起上海的南京路步行街。同样是市中心步行街,宽度、长度和功能都很相似。只是今天的南京路两端并没有重要交通枢纽,而Buchanan Street正好连接着格拉斯哥最重要的两座火车站。若要比较,或许把它与一百年前的南京路放在一起更合适,那时南京路一端接近码头,另一端通往上海北站,商业、铁路和人口流动重叠在同一条轴线上。
所以格拉斯哥有一种建筑之外的复古感,在于它仍保留着一种老工业城市的空间逻辑。铁路、商业街和市中心之间的关系还保持着百年前的样子,至今也依然清晰可见。
从Queen Street Station出发,火速赶往爱丁堡Waverley。其实我并不是要游览爱丁堡,而是为了转车去纽卡斯尔。从格拉斯哥先向东到爱丁堡,再向南去纽卡斯尔,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理性的人会安排的旅行线路。但我本来就是为了乘坐爱丁堡到纽卡斯尔这一段知名的LNER而特意绕路。此前从伦敦去格拉斯哥时,我选择了飞机,正好错过了这段东海岸铁路。
LNER很神奇,它竟然直接使用日语Azuma作为东海岸列车的品牌。一个老牌铁路强国,如今多条最重要的城际线路都采用日本企业的平台,LNER甚至堂而皇之地以“东”的日语命名,从中国人的视角看,多少会让人感到奇怪。西方人确实太喜欢日本了。虽然LNER的Azuma和我们这些西伦敦居民乘坐过很多次的GWR列车都出自日立的同一平台,但前者的内部明显更舒适,乘坐感受也更接近高铁。
不过真正的重头戏,仍然是线路本身。列车一路沿海岸线行驶,许多时候铁轨几乎贴着悬崖。窗外不断出现海浪、麦田、牛羊、小镇、核电站和遛狗者。自然、农业、工业与日常同时存在,火车车窗作为画框,框出了一张张带有生活气息的明信片。我原本专程来体验这段高速铁路,真正坐上之后,却开始希望这列200km/h的“准高铁”开得慢一点。
最美的一段风景,出现在Alnmouth。一个教科书般的英国海滨小镇,毫无预告地出现在车窗外。近处是黄色农田,远处是蓝色水面,彩色小屋沿岸排开,教堂尖顶从屋顶之间升起,白色帆船在水面上自由游弋。列车里的我被轨道严格规定着方向和速度,水上的帆船却显得无比从容。那一刻的美,很大程度上正来自它的突然和短暂,还没有来得及看清,小镇便已经被高速甩在身后。如果不是因为它突然出现,几秒后又消失在草丛里,或许也就没那么美了。
真正抵达Newcastle Central Station时,仿佛空气都与爱丁堡不一样了。纽卡斯尔中央车站竟然是一座非常原汁原味的维多利亚时代车站,弯曲的站台、跨越铁轨的桥、候车室、大跨度顶棚,以及各种细小的装饰,共同构成了一种与我此前见过的英国车站都不相同的空间。
那一刻,我甚至产生了一种“回到了富庶的英格兰”的感慨。不是说格拉斯哥和爱丁堡有半点落后,只是纽卡斯尔中央车站展示的是与苏格兰的厚重完全不同的建筑语言,是维多利亚时代铁路资本鼎盛时的自信、秩序与体面。那种富庶感并不来自金碧辉煌,而来自一种“不惜空间”的态度。候车室被设计得非常精巧,视野开阔;跨线桥不只是功能设施,有种装饰感;站台的弧线也没有被现代化改造成千篇一律的直线。
Newcastle这个名字,在世界各地都能看到。我以前最熟悉的是那支英超球队,虽然我说不上来任何一名球员;第二熟悉的,则是悉尼附近地图上的另一个Newcastle。我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会来到英超球队所在的这座城市。而走出车站后才发现,它并不只是一个足球标签或工业城市的名字。市中心非常繁华,也很精致美丽。一个长期漂浮在地图、游戏和球队名称中的词,第一次获得了真实的尺度、材质和街道。
车站不远处,就是Newcastle名字里的castle本castle。这次英国北方之行,彻底颠覆了我对castle的印象。以前总觉得要像迪士尼城堡、新天鹅堡,或者至少像爱丁堡城堡那样,才配被称作castle。但英国北方遍地都是castle,而纽卡斯尔这座真正为城市命名的城堡,看上去甚至只像一栋不大的石楼。
它位于哈德良长城东端附近,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山海关。可若放进中国长城体系里,这种体量甚至比不上几万个烽火台中的一个。这种尺度上的错愕,反而让我重新理解了castle:它未必需要营造半点浪漫氛围。真正的城堡首先是一座防御机器,它的重要性来自所控制的位置,只要能卡住交通节点,一座不大的石堡就足以改变整个地区的权力关系。
纽卡斯尔最令人惊喜的,还是桥。泰恩河上的桥很多,而且每一座都有自己的性格。高层桥、旋转桥、泰恩桥、千禧桥,像是不同年代对“如何跨过一条河”给出的不同答案。它们不像泰晤士河上许多桥那样容易被庞大的伦敦吞没,而是在紧凑的河谷中,各自清晰地展现轮廓。
站在高层桥的Gateshead一端俯瞰泰恩河,我没想到河水竟然那么蓝。面前是一座巨大的钢铁拱桥,河谷、桥梁和城市天际线叠在一起,竟然让我产生了看悉尼海港的既视感。纽卡斯尔原本在想象中是一座灰暗的北方工业城市,现实里却有蓝色河水、明亮天空和这座极具表现力的铁桥。
随后,我又去了St James’ Park。这是我第一次听到纽卡斯尔这个名字的地方。小时候玩FIFA 13时,我特别喜欢使用这座球场,虽然当时根本不知道它位于纽卡斯尔,也早已忘记自己为什么喜欢它。游戏里,我看到的是绿茵、看台和比赛空间,却看不到外部;如今真正来到这里,我站在大门之外,又看不见内部。两段体验并没有产生想象中的视觉重合。真正重合的只有名字和地点本身。小时候看得见里面,却不知道它在哪里;长大后终于知道它在哪里,却只能看见外面。没有任何圆梦的惊喜,只是安静地确认,原来它真的存在,原来我真的走到了这里。
时间还很充裕,我又迅速体验了一下纽卡斯尔地铁。经典的黄色外观很像欧洲许多城市的轨交系统,车身却意外地新。好几个车站本身也很有设计感。St James站采用了纽卡斯尔联队服般的黑白斑马条纹,仿佛进入球场之前,地铁站先替整座城市穿上了队服;Gateshead站则在一个粗野主义的水泥空间里用瓷砖贴出了一面立体的英格兰国旗。
傍晚,我乘坐同一条线路返回爱丁堡,只是这次不是LNER,而是TransPennine Express。天气已经不如上午,海水发灰,东海岸的风景也逊色了许多。同一条铁路,因为时间、光线和运营公司不同,已经成了完全不同的一段旅程。
回程途中还发生了一场英式铁路情景喜剧,查票时,前排两名乘客被发现拿着15:08的票,却坐上了17:08的列车。他们拒绝补票,还嚣张地和检票员说应该让自己的小学数学老师来付钱。于是双方一路僵持,吵到了爱丁堡。素质很差,也确实很吵,但实在荒诞得令人发笑。多年以后,我也许会忘记这趟车上看到了什么风景,却大概不会忘记那两个坚持让小学数学老师为两个小时的差值买单的人。
终于,我又一次来到爱丁堡。
两天前,我曾专门花一整天待在这里,却因为晚上起了大雾,没能看到卡尔顿山的日落。这次回来,就是为了弥补遗憾。我重新走过傍晚的几个核心景点。奇怪的是,周日的游客反而比周五少得多,我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天气仍有一点薄雾,却还算通透。我再次来到那个收藏了很多年的机位——正对王子街,可以让巴尔莫勒尔酒店和斯科特纪念碑同框。身边竟然依然一个人也没有。
卡尔顿山的日落确实很美,但倒也没有网上有些人说的“能治愈一切”那么夸张。它并没有解决什么,我也不希望它给我制造什么人生转折。只是当太阳慢慢落下时,我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inner peace,没有像之前看日出日落时的兴奋,脑子里的噪音短暂退开,城市、天光和自己终于处在同一个节奏里。
夜里,我返回格拉斯哥。再次走到Buchanan Street时,已经接近午夜,街道却依然没有安静下来。有人坐在街边喝啤酒,有人和朋友兜马路,有人弹吉他、敲鼓,流浪汉则在嘈杂的空间里睡得很香。
清晨我也是从这里出发。那时,这条街正在醒来;午夜回来,它仍不肯睡去。我在同一天看见了Buchanan Street的两个截面:一边是清洁、送货、通勤和开店,一边是酒精、音乐、闲逛和露宿。
站回原点时,我忽然有些恍惚。一天之中去了那么多地方,仿佛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去过。格拉斯哥、爱丁堡、Alnmouth、纽卡斯尔,海岸、城堡、桥、球场、地铁、日落,所有画面都来不及沉淀,只以碎片的形式挤在脑子里。
英国明明只是一个和陕西省差不多大的岛国。很多人说,英国的大部分就是伦敦。有伦敦本地的同学甚至开玩笑说,英国南北如何划分?Tottenham Court Road以北就是英国北部,以南就是英国南部。这个玩笑好像并没有任何毛病,伦敦在英国的地位就是那么重要,哪怕你只是住在北伦敦,那你也是北方英国人了。
苏格兰总人口,甚至只有伦敦的一半左右。可这次去真正的“北方”转了一圈之后,英国却突然变大了。
地图没有变,距离也没有变,我心中的英国却真的变了。距离可以被铁路压缩,差异却不会因此消失。作为一个渺小的人,我在一天里只能匆匆看见这些地方的一小部分。可每一个看似普通的地名背后,都有远超个人经验的历史和生活。我只能从车窗看见Alnmouth几秒,只能站在St James’ Park的门外,只能在卡尔顿山拥有一个傍晚,但这些有限的接触已经足以让原本扁平的地图恢复立体。也正因为如此,当我回到Buchanan Street,才会觉得这一整天像一场不太真实的梦。 英国·Calton Hil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