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的深秋,西安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阴霾笼罩着。城东一条偏僻巷子的深处,一间不起眼的平房里,地下党员汪戈正和接头人低声交谈。桌上的煤油灯跳动着昏黄的光,墙上映出两个人影,晃动得让人心里发紧。汪戈手里攥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联络暗号和地址,那是他今天必须要传递出去的重要情报。
突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汪戈的耳朵猛地竖起来。接头人的脸色瞬间煞白,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门板就在一声巨响中被踹开了。十来号人一窝蜂地涌进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特务,腰间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别着手枪。特务们二话不说,直接扑上来把汪戈按在地上,胳膊拧到背后,骨头咔嚓作响。那张纸条还没来得及烧掉,就被特务从汪戈指缝里硬生生抠了出来。
汪戈被五花大绑,推推搡搡地押进了中统陕西调查室的地下审讯室。审讯室不大,却阴冷得像个冰窖,墙壁上渗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墙角摆着一个炭火炉子,炉子里插着几根铁条,已经烧得通红,散发着灼人的热气。地上散落着几根细长的竹签子,每一根都被削得尖尖的,尖端还带着暗红色的污渍。汪戈被按在一把硬木椅子上,手腕和脚踝都被铁链子锁住,稍微动一下就会发出刺耳的哗啦声。
几个特务围着他转来转去,有的在磨刀,有的在翻弄那堆刑具。领头的特务是个瘦高个,长着一张笑面虎的脸,他蹲在汪戈面前,从地上捡起一根竹签子,在汪戈眼前慢慢晃了晃,脸上挂着假惺惺的笑:“汪先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是什么人,我们心里有数。识相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省得受这份罪。你要是配合得好,我保证,完事儿了给你弄碗热汤面,再放你走人。”
汪戈闭着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也不说。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开口。一旦松了口,就会像个决堤的口子一样,什么都兜不住。他手里攥着三条线上线的联系方式,其中一个联络员明天就要去给组织送一份关于胡宗南部队调动的情报,那份情报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要是他扛不住招了,那就不光是他汪戈一个人的命,是几十条人命,是整个情报网的崩塌。
瘦高个见汪戈不为所动,脸色慢慢沉了下来。他站起身,对着墙角那堆烧红的烙铁努了努嘴,一旁的马仔立刻会意,从炉子里抽出一根铁条。铁条尖端烧得白亮亮的,离着老远就能感觉到那股烫人的热浪。瘦高个拿着铁条朝汪戈的小腿慢慢凑过去,铁条离得越近,那股灼热感就越强烈,汪戈甚至能闻到裤腿被烤焦的味道。瘦高个嘿嘿一笑:“汪先生,这滋味可不好受。你要是再不说,待会儿可就不是烫一下的事了。”
汪戈咬紧牙关,额头上滚下豆大的汗珠。他在心里打定了主意,只要那根铁条碰到他的皮肤,他就立刻咬舌。不一定能死,但他听说过,咬舌之后人会因为剧痛和大出血暂时昏过去,只要能多撑一会儿,就多一分希望。他闭上了眼睛,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剧痛。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中年男人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穿着一身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锃亮,走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他腋下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左手腕上戴着一块银壳手表,整个人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像个教书先生。可他一进门,审讯室里那股嚣张的气焰立刻就矮了三分。
来人正是李茂堂,中统陕西调查室主任,整个陕西省中统特务系统的最高头目。他在中统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从一个小小的调查员一路爬到这个位置上,手段之狠、心思之深,在陕西特务圈子里是出了名的。但凡是经他手办的案子,就没有撬不开的嘴。他随便往那儿一站,身上那股子压迫感就像一座山一样压过来,让人透不过气。
李茂堂扫了一眼审讯室里的情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那个表情不像是愤怒,更像是领导看到下属办事不力时的那种不耐烦。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扫了一眼瘦高个手里的烙铁,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谁让你们动私刑的?”
瘦高个一愣,赶紧把烙铁往身后藏了藏,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李主任,这小子嘴硬得很,不用点手段怕是撬不开。”
李茂堂没理他,径直走到汪戈面前,弯下腰看了看他。这一眼很短,顶多两秒钟,但汪戈在那两秒里看见了一样东西——那是李茂堂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一种和审讯室里的氛围完全不搭调的关切。那种眼神太熟悉了,汪戈在延安受训的时候,在那些老地下党的眼睛里头见过同样的光。他还来不及细想,李茂堂已经直起身,冲着门口喊了一声:“把人提到我办公室去,我亲自审。”
瘦高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李主任,这人还没上手段呢,要不再——”
“要不什么?”李茂堂猛地转过脸,目光像两把刀子一样剜过去,瘦高个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李茂堂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加有压迫感:“这个人的背景我比你们清楚,他是单线联系的上层情报员,你这边棍棒一招呼,打草惊蛇了,上头的鱼全跑了,你负得了责任吗?”
瘦高个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了。李茂堂在这座楼里是说一不二的,他不想得罪李茂堂,更不敢得罪。他赶紧摆摆手,示意手下给汪戈解开铁链。
汪戈被两个特务搀着,踉踉跄跄地跟着李茂堂上了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大办公室,门上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写着“主任办公室”几个字。李茂堂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汪戈先进去,然后回头对跟在后面的特务说:“你们在外头守着,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进来。”
特务们应了一声,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
李茂堂关上门,先不急着说话。他走到窗边,把深蓝色的布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一点缝隙都不留。然后他把办公桌上的一个黄铜台灯打开,调到最亮的一档,把灯头朝着门的方向转了过去。这个灯一亮,从门外看进来,就像是里面开着灯在审犯人一样。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到汪戈对面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白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声音压得只剩下气声:“伤着没有?”
汪戈懵了一瞬,抬头看着李茂堂。他确实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他在西安地下党里的级别不算高,他只知道自己单线的联络员,以及联络员的上级。他听说过李茂堂这个人,中统陕西站的头子,手上沾过地下党同志的血,是个心狠手辣的家伙。可现在这个“心狠手辣”的人,问他的第一句话是“伤着没有”,而且问这话的时候,眼神里的那种急切和关切,装是装不出来的。
汪戈摇了摇头,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
李茂堂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普通的白纸,又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钢笔,飞快地写了几个字。他把纸折了一下,推到汪戈面前,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汪戈低头看去,白纸上只有一行字:“自己人,王超北让我来。”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三秒钟,瞳孔猛地一缩,连呼吸都停滞了一下。王超北,那是陕西地下党的最高负责人,是整条情报线的最高领导,连他的直接上线都不一定能直接联系上王超北。而眼前这个中统的大特务,居然是王超北派来的人?这太不可思议了,简直像是天方夜谭。
但汪戈没有时间多想。李茂堂已经把纸条收了回去,划了一根火柴,把纸条点着了。火苗舔舐着纸面,黑色的灰烬落在烟灰缸里,李茂堂又倒了一点茶水进去,用笔搅了搅,直到那团灰烬完全化成一滩黑水。
他抬起头,看着汪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听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审的犯人。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但要记住,你答的内容,只能让我一个人听到。外头的人,谁来问都别信。明白吗?”
汪戈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知道,自己遇上了一场比之前所有任务都要凶险的棋局。而这盘棋的操盘手,此刻就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握着他和整条情报线的命。
李茂堂站起身,走到门边,故意提高声音喊了一句:“汪戈,我劝你老实交代,别逼我动真格的!”喊完之后,他又压低声音对汪戈说:“你先委屈几天,我会想办法送你出去。王超北同志让我转告你,那三条线上的关系,他已经派人转移了。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唯一要做的,就是咬紧牙关,别让任何人看出破绽。”
汪戈的眼眶突然有些发酸。他点了点头,把那句“咬紧牙关”四个字,牢牢刻在了心里。
窗外,西安城的天色更暗了,但办公室里的那盏台灯,却亮得格外扎眼。文章取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