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里的春游,总与三月末的阳光有关。阳光是那种嫩黄的,刚孵出的鸡雏绒毛似的,暖洋洋地覆在皮肤上,让人想起母亲的手。学校通知下来的时候,整个教室便沸腾了,空气里浮动着一种躁动不安的甜。我们被分成小组,领到各自的任务:你带锅,我带米,他带几根腊肠。书包于是鼓胀起来,装着比课本有趣得多的东西。
那真是些简陋的快乐。我们浩浩荡荡地走在田埂上,队伍拉得很长,像一列缓慢移动的火车。路边的紫云英开得正好,细碎的花朵连成一片紫色的雾。有人唱着刚学会的歌,调子跑得厉害,却没有人计较。到了目的地——通常是某个不知名的小山坡,或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边——大家便忙着拾柴、垒灶。所谓的灶,不过是几块石头搭成的圆圈,中间架着拾来的干树枝。火柴划了好几根才点着,青烟呛得人流泪,却没有人抱怨。

饭是用铁盒子煮的,常常夹生;菜是简单的炒蛋、炒青菜,盐放多了或放少了,都是常有的事。但大家吃得极香,蹲在地上,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吃完便在溪水里洗碗,水凉得手指发红,笑声却热腾腾的。那时的相机是稀罕物,一年级的照片里,我们都穿着臃肿的棉袄,表情严肃而郑重,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照片是黑白的,边角已经泛黄,像一片被遗忘的秋天落叶。


如今的春游,已不叫春游了,叫自驾游,或者露营。出发前一天,我们要去超市采购:进口的牛排,新西兰的羊排,各种叫不出名字的调料。帐篷是防水的,睡袋是恒温的,炉子是便携式的瓦斯炉。目的地要提前在网上查好攻略,看评分,看评价,看有没有网红打卡点。
我们开车去郊外,车里放着舒缓的音乐,空调温度恰到好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装着折叠桌椅、遮阳棚、蓝牙音箱。到了营地,支起帐篷,铺好防潮垫,一切都有条不紊。牛排煎得恰到好处,撒上黑胡椒和海盐,装在洁白的盘子里。孩子们在草地上奔跑,手里拿着iPad,偶尔拍几张照片发到朋友圈。我们举着红酒杯,对着夕阳拍照,滤镜调了很久,才按下快门。
只是,再也没有人在溪水里洗碗了。水龙头就在旁边,一拧就开,水是温的,不凉手。也没有人唱歌跑调了,蓝牙音箱里放着的,是精心挑选的歌单,音质极好。孩子们不再捉迷藏,他们聚在一起,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偶尔抬头看看天空,又很快低下去。

夜晚,躺在帐篷里,听见风声和远处的车声。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春天,我们躺在山坡上数星星。那时没有帐篷,只有一块塑料布铺在地上,露水打湿了衣服,冷得直哆嗦,却谁也不肯先回去。星星真多啊,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钻。有人说,那是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呢。我们都信了。
现在的天空,星星少了许多。城市的灯光太亮,把微弱的光都淹没了。女儿问我,妈妈,北斗七星在哪里?我指了半天,她将信将疑,最后说,还是看iPad上的星座图吧,那个清楚。
从铁盒饭到牛排红酒,从黑白照片到美颜相机,从数星星到看iPad,春游的方式变了,装备变了,连一同出游的人也变了。只是春天没变,桃花还是那样红,柳絮还是那样飞,春风还是那样,轻轻地,软软地,拂过脸庞,提醒我们,又一个春天来了,又一个春天,要走了。
或许,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春游本身,而是那个物资匮乏却容易满足的年代,那些简单纯粹的快乐,那个相信奶奶在天上看着我们的自己。而现在,我们什么都有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少了那缕夹生的饭香,少了那双被溪水冻红的手,少了那首跑调的歌,少了那个,相信星星会说话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