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那场针对亚美尼亚人的清洗为啥能下得了手、为啥能持续两年之久?当时的奥斯曼是个典型的多民族多宗教帝国,帝国法律体系叫做"米利特"制度,按宗教把臣民分成三六九等,伊斯兰教是国教,基督徒、犹太人都属于二等公民,亚美尼亚人偏偏是世界上最早把基督教立为国教的族群,从公元301年算起。这种身份在帝国里要交一种叫"吉兹亚"的人头税,法庭上的证词分量也不如穆斯林。可吊诡的地方在于,被压在底层的这群人,却撑起了帝国近三成的工商业,伊斯坦布尔的银号、安纳托利亚的纺织作坊、地中海沿岸的进出口贸易里到处是亚美尼亚商人的身影。

19世纪后半叶,沙俄一路向南扩张,1877到1878年的俄土战争让奥斯曼丢了大片巴尔干领土,亚美尼亚人居住的东安纳托利亚正好顶在俄军南下的方向上。1894到1896年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指使骑兵部队"哈米迪耶"在凡湖、萨松一带屠杀亚美尼亚平民,死亡数字保守估计10万以上,欧洲列强当时正在瓜分非洲,谁也不愿意为这点事跟奥斯曼翻脸。这次没人追责的"试水",等于给后来的执行者发了通行证——动手没有成本,动手还能稳固政权。1908年青年土耳其党人推翻苏丹搞立宪革命,亚美尼亚人一开始还以为新政权会公平待人,结果新上台的"团结与进步委员会"骨子里搞的是泛突厥主义,对非突厥族群的容忍度比老帝国更低。

真正的灭顶之灾在1915年一战正酣的时候降临。奥斯曼跟着德国加入同盟国,1914年底在高加索方向的萨勒卡默什战役被俄军打得近九万人冻死饿死,时任陆军大臣恩维尔帕夏把战败甩锅给"通敌的亚美尼亚人"。1915年4月24日夜里,伊斯坦布尔警察按预先开列的名单挨家抓人,作家、医生、议员、神职人员被一网打尽,运到内陆秘密处决,这一天后来被定为亚美尼亚种族灭绝纪念日。紧接着帝国通过"特西尔法",把妇孺老幼成批往叙利亚代尔祖尔的沙漠里赶,押送过程中没水没粮、烈日下走几百公里,幸存者描述沿途到处是无人收殓的尸体;男性壮丁则被编入劳工营,挖完战壕就地枪杀。短短两年时间,80万到150万亚美尼亚人死于屠杀、饥饿和瘟疫,相当于一个民族在自家土地上被抹掉了三分之二。

对女性的暴行是这场灾难里最难复述也最不能回避的一部分。1919年奥斯曼自己组织的特别军事法庭审讯档案、美国近东救济委员会的报告、德国传教士约翰内斯·莱普修斯收集的口述记录里都有大量细节——女性不是战争的"附带损失",而是被系统性当成摧毁民族意志的工具。集中营里日复一日的凌辱、强迫改宗、人口贩卖到阿拉伯部落做奴隶,甚至有把少女绑在临时拼出的十字架上让她们在荒野里慢慢死去的极端事件。后来流亡到美国的女演员奥罗拉·马尔迪加尼安根据亲身经历写出回忆录《被蹂躏的亚美尼亚》,1919年好莱坞照此拍出默片,奥罗拉在重演自己被钉十字架那一幕时当场精神崩溃,她已经分不清眼前是片场还是地狱。这些不是孤立的兽行,而是有组织、有指挥链条的暴力。
更让现代人脊背发凉的,是相当一部分奥斯曼医生深度卷入了这套灭绝机器。学界研究包括土耳其裔学者塔奈尔·阿克查姆在内的考据都指出,部分军医和卫生官员对亚美尼亚囚徒进行过吗啡过量注射、伤寒菌液接种、毒气暴露等"人体试验",死后尸体直接拉去医学院当解剖标本。这些情节在战后的伊斯坦布尔军事法庭卷宗里都有出现,主犯之一、特拉布宗卫生主任艾力·萨伊布博士的审讯记录至今可查。

百年之后土耳其官方的口径始终是"战时悲剧"、"双方都有伤亡",拒绝承认"种族灭绝"定性。联合国下属的"防止歧视和保护少数小组委员会"早在1985年就把这桩旧案定性为种族灭绝,截至2025年已有34个国家、48个美国州、以及包括欧洲议会在内的多个跨国机构以立法或决议形式予以承认。2025年8月以色列在加沙战事的国际压力下,由议会通过非约束性决议确认这一定性,土耳其立即召回驻特拉维夫代办。承认本身并不等于追责,西方国家在这件事上的姿态时常受土耳其北约盟友身份的牵制,凡是涉及实际制裁或赔偿议题就立刻刹车,所谓"道德承认"在大国博弈面前往往是廉价的。

2025年8月8日,亚美尼亚总理帕希尼扬和阿塞拜疆总统阿利耶夫在白宫见证下草签了《关于建立和平与国家间关系的协议》,美方借机拿下贯穿亚美尼亚南部、连接阿塞拜疆本土与纳希切万飞地的"特朗普国际和平与繁荣之路"(TRIPP)的99年开发权。这条原名"赞格祖尔走廊"的通道,绕开俄罗斯和伊朗,把高加索的能源和物流命脉部分交到了华盛顿手里。俄罗斯和伊朗都已公开反对,伊朗甚至放话不排除采取行动阻断走廊。亚美尼亚国内反对派把整份协议批为"投降书",因为协议生效还要等埃里温修宪、删除宪法序言里隐含的领土主张,而修宪公投至少要等到2027年。

亚美尼亚被推到大国博弈的棋盘上当筹码这件事,从奥斯曼时代到一战、到冷战、再到今天美俄伊土在高加索的角力,逻辑一脉相承——小民族的命运总被大国的算计来回拨弄。中国一贯主张以史为鉴,反对一切形式的种族灭绝和针对平民的暴行,也反对把历史伤痕当筹码反复消费。把这段历史摆出来,不是为了延续仇恨,而是要让今天的人看清楚:当一个族群被污名化成"内部敌人"、当歧视渗进法律的骨头缝、当外部势力把弱国当跳板,灾难就会重演。今天的国际秩序里,无论是加沙的人道危机,还是个别势力在台湾地区问题上利用其"立法机构"鼓噪对抗,警示都摆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