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正八年(1919年)
一月十四日 我讲和全权委员一行(西园寺公望¹、牧野伸显²、松井庆四郎、珍田舍彦、伊集院彦吉)从神户出发,出席巴黎和会。
八月一日 东京活版印刷职工罢工,导致都内所有报纸休刊三日³。是月,岐阜县八幡町两千数百户家屋被烧毁。是月,政府为调节米价,抛售外米六万俵⁴。
1 西园寺公望(Kinmochi Saionji,1849—1940):政治家、公爵,明治、大正、昭和三代元老。京都出生。号陶庵。维新之际,立有军功。后留学法国,毕业于巴黎大学,归国后创设明治法律学校(今明治大学前身),并与中江兆民一道,发行《东洋自由新闻》,任社长。在伊藤博文内阁中,出任文部大臣。后就任政友会总裁,并两度出任首相。支持以加藤高明为首的立宪政治和政党内阁军部对立。1919年,出席巴黎和会,任日本全权代表。
2 牧野伸显(Nobuaki Makino,1861—1949):政治家、外交官。鹿儿岛出生,大久保利通的次子。1880年,入外务省,蒙伊藤博文的知遇之恩。在第一次西园寺公望内阁中出任文相。后历任农、商、外等各相。1919年,任巴黎和会日本全权代表。
3 1919年8月1日,东京各大报纸的活版印刷工人集体罢工,要求提高工资,导致东京地区十四家报纸停刊四日。但该罢工以劳动方的失败而告终。
4 日本对大米的传统计量单位(容积。1俵等于4斗(约72升);1斗(约18升)重约15千克,1俵约为60千克。
十月二十七日 朝鲜独立运动领袖吕运亨¹在上海日本人基督青年会主事藤田九皋陪同下入京,于帝国饭店会见记者团。
十一月十一日 第一次国际劳动会议于华盛顿召开。
是年,关于社会、思想、劳动等问题的议论尤其高涨。
内山完造三十四岁。
世界大战以德奥同盟军的大败而告终,世界恢复和平。作为其结果,我国对南洋诸岛(原德国统治)行使托管权。出席巴黎和会的中国政府代表提出如下要求:首先,列国放弃其权力范围、返还租借地及租界、外国驻军撤出、取消领事裁判权、恢复关税自主权;日本取消“对华二十一条”、直接返还山东的德国权益等。因这些要求完全未被国际社会当成问题,觉醒的中国民众在失望、愤怒之下,发起了五四运动。五四运动成为中国民族解放运动的纪念碑。
从这一时期开始,陆续有形形色色的日本人委托我们,把他们介绍给中国人。记得小泉信三²和广田弘毅³也在这个时期来过。但那时,我还没有什么成形的想法,所以也谈不出什么具体的意见来,只是说中国生机勃勃,正处于变动之中及我保证它不会成为外国的应声虫。
1 吕运亨(1886—1947):政治家、朝鲜独立运动活动家。号梦阳。1919年,加入设于上海的大韩民国临时政府。日本投降后,吕主导结成朝鲜建国筹备委员会,并于1945年9月6日,宣告成立朝鲜人民共和国。但翌日美军占领军即登陆,以军政力量的代表,仍致力于建立左右合作的民族统一战线。其后,吕作为中道左派政派力量的代表。1947年7月19日,遭右翼青年暗杀。
2 小泉信三(Shinzo Koizumi,1888—1966):东京人,经济学家、庆应义塾大学教授、塾长(即校长),明仁天皇皇太子时期的太傅。
3 广田弘毅(Kouki Hirota,1878—1948):福冈县福冈市人,毕业于东京帝大法学部。外交官、政治家,历任外务大臣、内阁总理大臣、贵族院议员。所谓“广田三原则”的始作俑者。战后,在东京审判上被作为甲级战犯处以绞刑。
在这一年发生的各种事件中,一个需加注意的问题,是各国协定中止对中国提供武器。这既是出于相关协议国家旨在避免卷入中国内战的权宜考量,也是因为各国也意识到对华提供武器之“不善”。不知道美国是否加入过协定国,如果曾经加入过的话,那么这次大战¹结束后,在中国发生内战的情况下,复对中华民国政府提供武器,只能说是极其过分的背德行径。退一步说,即使美国并未加入此协定,这也不是身为人道主义国家所应有的行为,因为你不能说你不知道全中国民众反对内战、盼望和平的心理;而如果美国确系协定加入国的话,那么问题的实质便不仅仅是背德行为的程度,更是无视协定的问题,堪称荒谬绝伦。今暂立此存照,日后再详述之。由于该中止提供兵器的协定日后于昭和四年被废止,即使提供,于法亦无碍。但作为美国来说,如果它还是过去那个美国的话,我觉得恐怕是不至于非染指不可的。就是说,连美国也有了军国主义抬头的倾向。
是年,忘记了是十月几号,中华革命党更名为中国国民党。
在经营方面,照去年的路数如法炮制,尽可能多地托售商品(大学眼药),削减广告支出,充分做好商品备货的工作,并面向主要地区发货。同时,自己也根据去年以来的想法,从二月开始,由从上海出发,赴长江流域各地出差。而且,越到后来越明白,这种经营方针的确是频频击中靶心,乃至这一年的托售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1 指第一次世界大战。
由于政府错误的武力弹压,发生于北京的五四运动反燎原之火,转瞬间便延烧至全中国。彼时的“取消二十一条,誓死夺回山东”等声浪,再度加剧了抵制日货运动的强度,其势头之猛,在上海表现得淋漓尽致。最初由“日本人在虹口三角小菜场的小菜里下了毒,要注意”之类的谣言发端,越发升级,直到耸人听闻的程度,诸如“日本人在自来水管道中投了毒,要杀死全中国人”,等等。其实不妨想一想在日本关东大地震¹时,东京人是如何把所谓“朝鲜人问题”²的残酷性发挥到极端的,就能想象当时的情况了。彼时,连病人拎着药瓶走路,都会被说成“日本人拿着毒药”;提着酒瓶也会被说成是“拎着毒药”。于是,酱油瓶、油瓶都成了“毒药”,因此而遭围攻者不在少数。还说发现一名日本人在宝山路的商务印书馆前,正往自来水消火栓里投毒,结果被人发现后杀了云云,传得跟真事似的。若是想往消火栓里投毒的话,从消火栓里面必会有自来水出来,而且是那种加压后的水喷涌而出,无论什么样的毒药都进不去的,必被高压水喷出无疑。所以,这类话都是谎言……可无论你怎样解释,横竖都无法让中国人相信。
……虽然罢工、罢课已屡见不鲜,可这一年,头一次发生了全盘街交通路上,每天从二楼的寝室下到一楼的事务室办公。由于棋盘街一带经常是排日运动的核心地带,所以我对那种状况真的是了如指掌。而且,每年“五七”国耻纪念日,我都会从上海旧城区步行到旧法租界和旧大英租界了解情况,甚至会巡回华中各城市进一步把握详情。
评:如此作为,内山完造的确是有间谍的嫌疑。
1 指1923年9月1日的关东大地震。
2 在关东大地震发生后的混乱之时,由于社会上盛传所谓朝鲜人“暴动”的传言,诸如“朝鲜人投毒”“朝鲜人放火”等流言蜚语满天飞,结果导致对在日朝鲜人和中国人有组织的镇压、虐杀,仅关东地区便有数千名朝鲜人和数百名中国人被杀害。
刚好那年罢市的时候,我回到了上海,得以亲睹实况。罢市从城中心开始,像追逐逐浪似的,一路向北蔓延。五六个学生站在五马路与河南路的十字路口处一拍手,河南路和五马路两侧的商店便“啪嗒、啪嗒”地下板关门;接着,站在四马路十字路口的几个学生又一拍手,河南路和四马路两侧的人家则纷纷闭户。不用说,这当然是经过预先策划的,但确实很新鲜。在这种策划下,居然实现了全上海的罢市。
在这种情况下,我只有完全沉默,静观事态发展。不过,我倒是考虑了一条策略。因了日本内地物价上涨,各类药品的价格亦随之上涨。我觉得如此调整应该也适用于中国,况且内地一毛钱已经涨到了两毛,因此决定在中国实行调价。而且,我还多留了一个心眼:以前,在中国市场,一小瓶大学眼药卖大洋一角,小洋一角二分;现抹平大洋小洋的区分,为了在不同地区能自由销售,一律定价二角四分。至于卖大洋还是卖小洋,则悉听尊便。于是,我把二角四分的定价印制成标签,再邮寄到托售的店家。就是说,利用这个表面上销售疲软的排日风潮期,上调定价,再广而告之。广告直接做到零售店,且价格上调部分的利益全部由零售店和托售店家分成。不费力却白白受益,商人岂有不高兴之理?我把自己默默考虑的计策付诸实施后了解到,这一招确实取得了很大成功,没有一家半途而废,也没听说哪家成了排日运动的牺牲品,在抵制日货风潮中,托售的货居然全部售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