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对日本的观感,是理解他一生功过是非的关键线索。从“以敌为师”到“被日本人毁了一生”,他的对日态度并非脸谱化的民族主义,而是一条在屈辱、误判、复仇与反思中不断撕裂、最终走向清醒的复杂曲线。
谈起张学良的早期对日观,绕不开1921年那次赴日观秋操。
当时他由日本顾问本庄繁陪同,带着奉系少帅光环前往。日方礼数周到,但那种刻意展示的军威,让他很不舒服。他回忆说,那次经历“留下很不好的印象”,“我感到这是日本人在向我示威”,日本人的目的是想让中国“看一看我们日本有多么强大”。
当被问及观感,这位年轻人毫不示弱,直言:“你们日本能做到的,我们中国也能做到,你们日本做不到的,我们中国也能做到,请拭目以待。”
因为这次观操受到了极大的刺激,回国后张学良深感中日差距,决心“整军经武”,开启了奉军的现代化改革,这便是他早期“以敌为师”思想的起点。
主政东北后,张学良对日本的忌惮和了解远超常人,但他骨子里恨的是内战,并且有着强烈的 “外御其侮” 情绪,这种心态为他日后发动西安事变埋下了伏笔。
1928年皇姑屯事件是张学良一生的转折点。
接掌东北后,日本特使林权助屡次施压,企图阻止东北归附南京。张学良在口述中回忆,日本人想挟他做“东北土皇帝”,他一口回绝:“你忘了我是中国人啊!”他深知,易帜与否是内政,用他自己的话说: “易帜与否……是我们的内政,无须日本大感兴趣。”
面对杀父之仇与民族大义,他顶着巨大压力,在1928年12月29日通电全国,使国民政府形式上统一。
他曾明确表达底线:“在我手里不能有一根毫毛送给日本。”
然而,历史最大的讽刺在于,仅仅不到三年,这一誓言就被“九一八”的炮火击得粉碎。
1931年9月18日的决策,是张学良一生最大的伤口。
晚年面对口述史学家唐德刚,他反复剖白:“我自己承认‘九一八’事变就是我判断错误……我认为日本不会打的。我认为日本是挑衅,找点麻烦,可以多要点好处哇。我是这么个判断。”
这番话是十足的政治现实主义——他以为关东军不过是想借摩擦敲诈利益,却不料日本要的是整个东北。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对日本的畏惧,他曾致电东北政务委员会直言:“此时如与日本开战,我方必败,败则日方将要求割地赔款,东北将万劫不复,亟宜力避冲突,以公理为周旋。”
基于这种误判,他选择将希望寄托于国际干预:“那时候我们想依靠国联,没想到国联没有力量,没想到。”
当被问到是否遵奉了蒋介石的不抵抗命令,张学良很干脆地揽责:“我不能把‘九一八’事变中不抵抗的责任推卸给国民政府。是我自己不想扩大事件,采取了不抵抗的政策。”
张学良的这个表态虽说有着历史的坦荡,但坦荡底下却是悲哀。
经历下野,欧游归来后,张学良在对日的态度上,彻底完成了从恐日到抗日的蜕变。
这种猛烈的情感执念,最终在1936年12月12日凌晨化作那场惊天的“兵谏”。西安事变的实质,其实就是一场关于抗日优先级的生死之争。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立场:“你(指蒋介石)跟日本人打,我打!跟共产党打,我不干!”他敏锐地察觉到日本人对中国内战的期盼,并断言: “只有日本人才愿意中国打内战。”所以即便知道事变后可能被枪毙,他也绝不后悔。
张学良晚年解禁后面对日本NHK镜头,他的总结可谓痛彻骨髓: “我的整个毁灭是出于日本。”
90岁高龄时,他依然清醒地叮嘱年轻一代:“不要用武力侵略别人,那等于‘自吞炸弹’。”他兼具沧桑与睿智地批判道:“日本人的忠是世界第一啊,武士道嘛。世界没有哪个国家能那样……中国有句话,‘夫子之道,忠恕而已’。日本人是忠烈极点,没有恕道。”
晚年的张学良,最忧虑的是日本军国主义的复活。看到日本将甲级战犯移入靖国神社,他感到极度不安:“现在日本把他们10个人都入到那个靖国神社……可以看得出来,日本还是一个侵略国家。”
透视张学良跨越半个多世纪的对日态度与屈辱败绩,我们至少可以得到两重启示。
其一, 面对生死存亡的侵略,任何基于侥幸的“求生”幻想,最终只会导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张学良自认为“不扩大事态”能保全东北,结果一夜之间丢光了父辈苦心经营的家底。在豺狼面前讲公理,无异于与虎谋皮;将希望寄托于外人的调停,结果只能是被彻底出卖。
其二,张学良本人实际是那个积贫积弱、内部分裂的时代所孕育出的一个矛盾体——既有血性,又有致命局限;既渴望御敌,又极度恐日。 他从“以敌为师”到“国恨家仇”再到最终奋起兵谏,证明了一点:民族觉醒远比装备精良更宝贵,而内部团结永远是抵御外侮的最硬底牌。
他曾感慨:“谁能让(日本)变成原子弹实验场,死了那么多人,谁招的?自己招的。”这句话像一句粗粝的总结——恃强凌弱的穷兵黩武,终会反噬作俑者;而一个民族若不自强于内部、不清醒于外患,再广阔的疆土也不过是强食者的下一口猎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