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589年，一容颜绝世的亡国公主跪在权臣面前，泪流满面地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求你成全我和我的男人。"
更没想到的是，这个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男人，居然答应了。
这个公主叫乐昌，这个权臣叫杨素，而她口中的"男人"，此刻正站在长安街头，衣衫褴褛，鬓生白发，怀里揣着半面破碎的铜镜。
一面镜子，两个半圆，隔着一座王朝的覆灭，等了整整数年。

南朝陈国，金陵城。
末代皇帝陈叔宝，也就是后来人人嘲讽的"陈后主"，整日沉迷酒色诗赋，后宫笙歌不断，全然不知北方的隋朝铁骑，已经磨刀霍霍。
但他有一个妹妹，和他截然不同。

乐昌公主，才色冠绝，温婉贤淑。她不贪慕侯门权贵，偏偏看上了一个叫徐德言的读书人。徐德言是太子舍人，祖父便是大名鼎鼎的诗人徐陵。二人两情相悦，琴瑟和鸣，在那个乱世的边缘，过了一段短暂而珍贵的好日子。
但徐德言不是糊涂人。

他眼看陈国日薄西山，朝政腐败，隋军随时南下。有一天，他拉着公主的手，说了一番令人心碎的话："以你的才情容貌，国破之后，必定会落入权贵之家。你我夫妻，恐怕就此永诀。"
公主听罢，泪如雨下。

徐德言从妆台上取下一面铜镜，用力摔成两半——裂口参差，恰如命运本身。
他将一半交给公主，一半揣入自己怀中，郑重约定："每年正月十五，你命人拿着这半面镜子，到长安街市上高价叫卖。我若还活着，一定会在那一天去找你。"

这个约定，听上去渺茫得近乎荒唐。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这半面残镜，就是他们唯一的念想。公元589年，隋军南下，建康城破。
陈后主带着宠妃张丽华躲进景阳宫的枯井里，被隋兵一根绳子拽了上来。一个延续三十三年的王朝，就这么窝囊地终结了。

而乐昌公主的命运，比她哥哥更加残酷。她被作为战利品，赏赐给了灭陈的头号功臣——越国公杨素。杨素何许人也？辅佐杨坚建隋，南征北战，文武双全。这个男人为公主专门修建了华丽的别院，珠帘翠幕，绫罗锦缎，宠爱到了极致。
可乐昌公主在那座金丝笼里，始终郁郁寡欢。

她的目光，永远望着南方。她的手指，时常无意识地摩挲怀中那半面冰凉的铜镜。
但她没有放弃。
每到正月十五，元宵灯火通明的时节，她便暗中差遣贴身老仆，怀揣那半面破镜，到长安最热闹的街市上叫卖。
老仆举着半面残镜，开出天价。路人都觉得荒唐——谁会花大价钱买半面碎镜子？人人以为老仆疯了，摇头而去。
年复一年，无人问津。
而此时的徐德言，正在另一个方向，经历着比死亡更漫长的煎熬。

国破之后，他颠沛流离，衣食无着，靠乞讨和打零工才勉强活了下来。可他始终没有丢掉怀里那半面铜镜——那是他活下去的全部理由。
终于，他辗转来到了长安。
那一年的正月十五，万家灯火。徐德言走进集市，心跳如鼓。
人群中，他看到了一个佝偻的老者，手里高举着半面铜镜，嘶哑地喊着一个荒唐的价格。周围人都在笑。
徐德言没有笑。

他颤抖着上前，将老者引到住处，小心翼翼地取出自己那半面铜镜。
两个半圆，裂纹吻合，严丝合缝。
镜子圆了。人还没有圆。
徐德言在镜背面写下一首诗，托老仆带回去：
"镜与人俱去，镜归人不归。无复嫦娥影，空留明月辉。"
镜子跟着人一起走了，如今镜子回来了，人却回不来。那个曾在镜中巧笑嫣然的女子，如今只剩明月空照，再无她的倩影。

乐昌公主接过铜镜，读完这首诗，放声痛哭，从此茶饭不思。
杨素见她如此，追问缘由。公主据实以告。
接下来发生的事，是整个故事里最出人意料的转折——
杨素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召他来见。

杨素府中，设下酒宴。
三人对坐。左边是权倾天下的越国公，右边是落魄潦倒的前朝驸马，中间坐着的，是那个才色冠绝却身不由己的乐昌公主。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杨素开口，让公主即席赋诗。
乐昌公主看看左边的杨素，又看看右边的徐德言。一个是现在的丈夫，一个是从前的爱人。笑也不是，哭也不是。
她提笔写下四句：
"今日何迁次，新官对旧官。笑啼俱不敢，方验作人难。"
——今天这是怎样一番造化弄人，新丈夫和旧丈夫面对面坐着。想笑不敢笑，想哭不敢哭，这才知道做人有多难。
满座皆默。

杨素长叹一声。他终究是一个有胸襟的人。
他当场宣布：将乐昌公主归还徐德言，并赠以厚资，送他们归江南。

此后，徐德言和乐昌公主回到江南，相扶到老，再未分离。
他们后来为了躲避慕名拜访的人潮，索性买了一条小船，以舟为家，漂泊在烟波浩渺的江南水乡里，从此隐入人间。

一千四百多年过去了，那面铜镜早已湮灭在时间的尘埃里。
但"破镜重圆"这四个字，却穿越了所有的王朝更迭、战火纷飞，至今仍然是中国人对爱情最深沉的祝愿。

【主要信源】
孟棨《本事诗·情感第一》，唐代，约880年成书
韦述《两京新记》卷三，唐代天宝年间成书
陈尚君《"破镜重圆"的原委和真相》，复旦大学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中心，2019年
林宝《元和姓纂》卷二，唐代元和年间成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