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子牙阳寿尽时,一阵轻烟裹着他的魂魄往幽冥去。过奈何桥时,孟婆刚要递汤,却见桥头一阵骚动,十殿阎罗领着判官小鬼,老远就拱手作揖:“太公在上,我等有礼了!”
姜子牙愣了愣,拂尘一摆:“阎君不必多礼,我已是归西之人,按规矩走便是。”
阎罗王赶紧上前扶住他,满脸恭敬。
太公说笑了,您当年封神,天地秩序重定,就连我这幽冥地府,也沾了您的光,规矩才更分明。您这般人物,哪能按寻常魂魄相待?”
奈何桥的石栏杆上,青苔还沾着忘川的水汽。姜子牙望着桥下翻滚的浊流,突然想起昆仑山学道时,元始天尊说的“天道有序,各司其职”。
那时他只当是句训诫,直到亲手将三百六十五位正神封入天庭,才懂这“序”字里藏着多少雷霆手段。
阎罗王引着他往森罗殿走,沿途的小鬼都敛了声息。往日里用来镇住恶鬼的牛头马面,此刻垂着脑袋站在廊下,手里的锁链都不敢发出声响。
姜子牙瞥见殿角的功德簿,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亡魂善恶,墨迹工整得不像阴曹之物。
“自太公封神后,地府的生死簿便与天庭星历对应起来,”阎罗王笑着解释,指了指墙上的壁画,“您看这‘六道轮回’图,还是当年您亲定的格局。哪道该收多少魂,哪类该受什么罚,再没出过差错。”
姜子牙的目光落在壁画里“人道”那格,画中百姓耕作生息,竟有几分像西岐的田间景象。
他想起当年在朝歌卖面,狂风卷走整箩筐的麦粉,那时只觉命途多舛,哪敢想日后会执掌封神榜,连地府都要敬他三分。
孟婆捧着汤碗跟在后面,碗沿的桂花还带着活人的香气。她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却被阎罗王瞪了回去。
太公的功绩,早刻在幽冥的石碑上,哪用得着忘川水来洗记忆,这话落时,森罗殿的梁柱突然泛出金光,照得满殿阴差都眯起了眼。
正说着,远处传来锁链拖地的声响。一个披头散发的魂魄被押了过来,看见姜子牙,突然疯了似的挣扎:“姜尚,你封了诸神,为何独独漏了我?”仔细看,竟是当年被斩的比干。他的心虽被挖去,怨气却凝在魂魄里,在地府游荡了千年。
姜子牙叹了口气,拂尘轻轻一扫,比干的魂魄便安稳下来。“非是漏封,”他声音平静,“你以死谏君,忠义动天,本就该入轮回投个好人家,何苦执念于神位?”比干愣了愣,怨气渐渐散了,化作一道白光往轮回道去。
阎罗王在一旁看得心惊。这比干的怨气连十殿阎罗都镇不住,竟被姜子牙一句话化解。他突然明白,为何三界都敬这位“无封神位”的太公——那些被他亲手封出去的神位,哪有他自己身上那股“定乾坤”的气重?
宴席摆上时,忘川的水酿出的酒泛着幽蓝的光。判官们轮番敬酒,说着封神后地府的变化:恶鬼少了三成,轮回顺畅了,连彼岸花的花期都准了许多。
姜子牙抿着酒,突然想起周武王姬发,当年那少年君主总爱问他“天下安定后,该如何自处”,他那时只笑而不语。
如今站在这幽冥深处,他才算有了答案。神位再高,不过是天道的棋子;功绩再盛,终会被时光磨淡。
可他亲手定下的秩序,却像奈何桥的基石,任忘川水冲了千年,依旧稳稳当当。
临走时,阎罗王要送他去天庭见元始天尊。姜子牙摇了摇头,指着轮回道的方向:“我本是凡人,封神不过是应劫。如今阳寿尽了,便按凡人的路走,入轮回,再尝一世人间烟火。”
十殿阎罗齐齐躬身,看着那道白胡子身影消失在轮回道的光晕里。孟婆终于敢上前,把那碗忘川水泼进忘川河。她知道,有些记忆,不必靠汤水来忘;有些人,就算入了轮回,天地也会记得他的模样。
后来,人间常有关于“白发渔翁”的传说。说有个钓者总在渭水边垂钓,钓线直而无钩,有人问他在等什么,他便笑:“等一个懂‘秩序’的人。”没人知道,那渔翁的眉眼间,藏着千年前封神台上的风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