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朝有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最年轻的进士是李东阳,这话一查就站不住脚,明代进士的中式年龄记载本就残缺不全,十八岁登科的另有冯铨那一拨人,谁才是真正的头一名,史家自己都说不清。
可有一桩事板上钉钉。
一个在北京摆渡、卖力气的军户人家,儿子十八岁就拿下殿试二甲第一,往后还把这个帝国攥在手里整整管了十八年。
你说这跟一个含糊的"最年轻"比,哪个更扎眼?
先说这家底,李东阳祖籍湖广茶陵,往上数三代都在北京当兵吃粮,曾祖跟过明太祖起兵,祖父跟过明成祖征战,到了父亲李淳这一辈,混成了金吾卫里一个领不上正经军饷的余丁。
家里穷得见底,李淳靠出苦力、替人摆渡船糊口。
手上倒留着一门好活计,写得一笔好字,这门字传给了儿子,李东阳四岁,能写一尺见方的大字,在识字都算稀罕的年月,一个奶娃娃提笔写斗大的字,传出去就是奇闻。
顺天府的官员把这孩子报了上去,景泰帝朱祁钰起了兴致,召进宫看看。
进了宫,皇帝让他当场挥毫,写下龙凤龟麟几个大字,看得高兴,一把将孩子抱到膝上坐着,赏了珍果和金银,六岁、八岁,又两次召他入宫面圣。
一个穷军户的儿子,在紫禁城里被皇帝抱过三回。
民间爱讲的那些段子,什么"神童脚短"对"天子门高",什么皇帝吃着螃蟹出对子让两个娃娃应答,多半是后人添的彩头。
同一副对联,野史里又安到解缙头上,又安到杨慎头上,当个热闹听听就好。
神童传得越玄,越说明大家心里想看一个穷小子翻身,倒有一笔靠得住,正因为这孩子出了名,当爹的李淳后来才在京城开起私塾,靠教书过日子。
所谓"教书先生",是儿子先成了神童,父亲才挣来的这点体面。
这先后次序,可别弄反了,神童的名头好挂,科举这道关却不认人,八岁那年,李东阳被特许进顺天府学念书。天顺六年中举。
天顺七年会试,偏赶上考场失火,考试推迟,他在补考里只排到第一百八十五名,名次实在不算扎眼,真正的好戏在第二年。
天顺八年殿试,李东阳取二甲第一,传胪唱名,十八岁。
搁别的年份,这是何等风光的事,偏巧年初英宗驾崩,殿试一切从简,连唱名筵宴都草草收场,当年抱过他、夸过他的那位景泰帝,又正是英宗的死对头。
从前捧他的人,如今成了避之不及的忌讳。
中了进士又能怎样?李东阳被选为庶吉士,授编修,进翰林院修《英宗实录》,然后就卡在那儿动不了了,一卡二十多年。
同辈一个个往上走,他在原地打转,写写文章,当当讲官,从青年熬成了中年。
一个四岁惊动过皇帝的人,三十好几还在原地踏步,这中间的滋味,谁替他尝过?
刚进翰林那阵,李东阳常和同僚喝酒,深更半夜才摸回家,年迈的李淳每回都不肯先睡,顶着寒气在屋里守着,听见门响才肯去歇。
这事被儿子撞见过一回,往后他再没在外头夜里喝过酒。
一个写斗大字惊动天子的神童,到头来真正管得住他的,是父亲熬夜等门的那盏灯,转机来得极慢。
三十七岁前后,李东阳当上了太子朱祐樘的讲官。
他教的这个学生,后来就是弘治皇帝,给未来的天子当老师,这根线总算把他从冷板凳上拽了起来,熬到这一步,往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弘治八年,李东阳入阁。
在朝堂之外,他还是当时的文坛盟主,门生故旧遍布天下,诗文一出,旁人争相效仿,后世把他这一路称作茶陵诗派。
诗名满天下,偏偏这阁臣的位置坐上去,正赶上正德年间最难看的一段,小皇帝朱厚照贪玩,大权落进太监刘瑾手里,朝政被搅得乌烟瘴气。
正德元年,阁臣刘健、谢迁不愿同流合污,愤而辞官,甩袖子走人,落下一个清白名声。
刘瑾偏偏把李东阳硬按在首辅的位子上,不许他走,走的人成了气节,留的人背上骂名,当时不少读书人打心眼里瞧不起他。
门生罗玘从南京递来一封信,话说得极重,请李东阳把自己的名字从门生录里划掉,往后恩义两清,学生当面跟老师割席,这一刀下去,李东阳没回嘴。
留下来的李东阳做了什么?
低头、忍气、在夹缝里使暗劲,明面上对刘瑾陪着小心,暗地里能捞一个是一个,不少被罗织罪名的官员,靠他从刀口底下保了下来。
正德五年,安化王起兵作乱,杨一清借平叛的由头,说动了另一个太监张永,在皇帝跟前掀翻了刘瑾,李东阳在朝里替这盘棋接上了线。
四年的隐忍,到这一步才算有了交代。
这笔账,后人算到今天也算不清,究竟是苟且偷生,还是在一盘烂局里替朝廷兜了底?
立朝五十年,当国十八载,李东阳官做到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死后得了"文正"二字的谥号,这是文臣谥号里的顶格,整个明朝,他是头一个拿到这两个字的人。
晚年退下来,这位做过首辅的老人手头并不宽裕,靠卖自己的字画贴补家用。
当年那个被皇帝抱在膝上、写斗大字换果子吃的孩子,到老了,还是在凭一笔字换饭,一头一尾,隔着七十年光景,中间那十八年的低头与周旋,到底值不值,李东阳自己没留下答案。
资料出处: 1.《明史·李东阳传》(卷一八一),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故宫博物院官网"李东阳"词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