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识一个退休老教师，姓周，今年六十八了。

六年前他开始迷上古玩收藏。每天晚上吃完饭就捧着手机看直播，看到十一点多才肯放下。他老伴跟我说，有一回半夜两点，她起来上厕所，发现周老师还坐在客厅里，手机屏幕亮着，里头那个主播正扯着嗓子喊“最后三件，手慢无”。

第一次被骗，是花了两千八买了个“明代青花碗”。快递送到那天，周老师拆包装的时候手都在发抖。他把碗捧出来，对着窗户看了半天，碗上的青花纹路在阳光下泛着贼光，但他不懂这些，就觉得好看。他老伴在旁边问了句“这真的假的”，周老师一摆手说：“你懂什么，人家专家说了，这是乡下收来的，至少值八万。”

八万。他老伴当时就不说话了。

过了两天，周老师专门去找本地一个搞收藏的老朋友验货。那人姓刘，玩了二十多年瓷器。刘师傅拿过碗，翻过来看了眼底足，问了一句：“你摸着碗底，是不是特别光滑？”周老师说对，可光滑了。刘师傅把碗还给他，说了句让周老师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几百年的东西，底足一点磨损痕迹都没有，你觉得合理吗？”

周老师站在那儿，嘴角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你猜后来怎么着？他没收手。

接下来的四年里，周老师前前后后买了四十七件“古董”。有字画，有铜器，有十几枚银元，还有三件号称“官窑”的大瓶子。他家客厅的茶几上、电视柜上、甚至沙发底下，全塞满了这些东西。他老伴跟我哭过两回，说有一件最大的瓶子放在阳台上，晾衣服都没地方站。

最贵的那件，是一幅“唐寅山水画”，花了他五万二。

那是一家所谓的拍卖公司主动联系他的，说是在直播间里看到周老师有收藏爱好，专门派了个“专家”上门鉴定。那个专家三十出头，穿西装打领带，进门就说“周老师您这可是宝贝”。他拿个放大镜看了十几分钟，站起来握住周老师的手说：“我干这行十年，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这幅画至少值两个亿。”

两个亿。周老师后来跟我说，他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

专家建议委托他们公司拍卖，先交八万块钱保证金。周老师当时卡里只剩两万多，找亲戚借了三万，又瞒着老伴把定期存款取出来两万，凑了七万交过去。那人说剩下的回头再补就行。

三个月后电话就打不通了。

派出所民警来家里做笔录的时候，周老师的老伴才知道这件事。她坐在沙发角上，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直愣愣地盯着地上那堆“古董”看了足足有两分钟。然后眼泪就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那些假瓶子上。

民警说这个团伙专门骗老年人，光是在他们那个县城，就报了十几个案子，涉案金额两百多万。

上周我又去看了周老师一回。

他把那堆东西全搬到阳台上了，正准备往下扔。我上去帮他搬，有一件大瓶子我没拿稳，磕在门框上，“啪”的一声碎了一块。周老师低头看了一眼碎碴子，说：“没事，都是假的。”

他老伴在旁边补了一句：“欠他姐的三万还没还呢。”

周老师没吭声。

网上有人说，这种事儿说到底不是傻，是贪。那些直播间里的主播、上门鉴定的“拍卖顾问”，他们太明白这个道理了。一个退休老人，攒了一辈子钱，你告诉他花两千八能搏八万，花五万能搏两个亿，他怎么拒绝？

评论区有人说：“我爸也这样，被骗了六万多，怎么说都不听。”底下有人回：“说白了就是想老了给家里留点东西，不想当子女的负担。”

但现实就是这么回事。那个真正靠捡漏发财的年代，二十年前就过去了。现在摆在市场上的“宝贝”，你花两千八买回来的，就是两千八的货。你花五万二买回来的，也可能只是几十块钱的印刷品。

周老师最后只留下了一件东西，是一个民国时期的铜墨盒，花八十块钱从一个拆迁户家里收的。刘师傅看过，说这东西值三四百。八十变三百。但周老师说他不卖了，就留着，搁书桌上，每天写字的时候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