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河间，城上村。1982年。

一个农民在地里干活，一锄头下去，听见“铛”一声。锄刃崩了个口子。

土里刨出来一个绿锈斑斑的小铜人。巴掌大。后来又刨出来一堆，大的小的，横七竖八。

坑不大，半米见方，一米来深。这些铜像就这么直接倒在土里，没有布裹，没有盒子装，像倒垃圾一样。

县里来了人。翻过来一看，其中一尊小像的底座上刻着字：“开皇十一年八月八日刘仲渊为孙女造观音像一区”。

开皇十一年。公元591年。离现在一千四百多年。

八月初八。一个叫刘仲渊的老头，在这天给孙女请人铸了这尊观音像。

十四点五厘米高。佛身只有四点五厘米。握在手心里，鸡蛋那么大。

那一年，隋文帝杨坚已经当了十一年皇帝。他刚上台那会儿就下了一道诏书，全国恢复佛教，让老百姓按人头出钱，雕刻铸造佛像。有人说他这是“以收人望”——灭佛伤了人心，他要用佛像补回来。

不管皇帝怎么想，老百姓只管信。那阵子全国上下都在造像，隋朝三十七年造出来的佛像，比南北朝两百四十年加起来都多。

刘仲渊大概也是赶这个风潮。但风潮归风潮，底座上刻的是孙女的名字，不是朝廷的功绩。

这尊像后来去了哪？不知道。

只知道城上村那块地方，早先有不少庙。往北有个观音菩萨庙，大得很，庙里有一口大铁钟，敲起来“东光、东光”地响。当地老人说那钟是东光大佛寺的，有一年发大水冲过来的，想家了，敲出来就是那个声。

那口钟响了几百年。后来被熔了。庙里的铁磬后来也被敲坏了。

庙没了，钟没了。埋在地下的铜像反倒留下来了。

出土的时候，这些造像没有一件是单独装好的。专家说这不像是庙里有计划的窖藏，更像是兵荒马乱的时候，谁连夜刨了个坑，倒进去，盖上土，跑了。

跑的人后来回来没有？不知道。

坑里一共十一件。只有刘仲渊这一件带着日期。其他十件什么时候造的，谁造的，给谁造的，全不知道。

全靠这一行字，整坑东西才有了身份。

今天你去河间，还能在文保所的柜子里看见它。一千四百多年了，还是那个样。头上戴着宝冠，肩膀垂着飘带，光脚站在莲花座上，金灿灿的。

底座上那行字，要凑很近才看得清。

刘仲渊的孙女后来平不平安？没人知道了。

但那行字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