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流传着一张对比图。左边是齐白石的虾，右边是另一位画家的虾。右边那只，壳、须、脚、尾，连虾线都画得清清楚楚，跟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左边齐白石的，就那么几笔淡墨，头胸一坨重墨，几条须子飘飘荡荡，腿都少得让人不放心。普通人一看，这不明显右边画得更好吗？更逼真啊。

可左边那只虾，在拍卖行里折算下来，一只六百多万。

后来超写实油画大师冷军也画过虾。他那是什么功夫？画肖像能把人皮肤下的毛细血管都画出来。他画的虾，虾壳的明暗、须子的曲直，每一节都不含糊。网上有人说，这才是真功夫，齐白石那种写意就是糊弄人。也有人说，你画得再细也是个标本，齐老的虾是会呼吸的。

还有个网友更绝。他晒出了一幅“传世大作”。宣纸上没有笔墨，只有两只油光锃亮、外焦里嫩的红烧大虾，旁边摆了支毛笔和蘸料碟，落款工整地写着“白石”二字。评论区有人说，这才是降维打击，论实用性民间高手完胜。还有人说，齐老要是看到了，估计得说，我画了一辈子虾，你拿熟虾作弊还署我的名，不讲武德啊。

闹归闹。那只几百年前的虾到底凭什么？

1919年，齐白石快六十了，从湖南跑到北京讨生活。一个乡下人，干过木匠活，拿过刨子和凿子，没有正经师承。他画的又是八大山人那种冷冰冰的路子，在北京根本没人理。一幅画两元钱都没人要，好不容易卖出去一幅，人家还嫌他名字土，非要他改个雅号。

这时候有个人出现了。陈师曾，当时北京画坛的核心人物。有一天他跑到法源寺找齐白石，看了他的画，当面跟他说，你别追着古人跑了，画你自己想画的，饿死算我的。

齐白石听进去了。他关了门，把过去的画稿一张张翻出来，一张张否掉。他开始画民间那些活蹦乱跳的东西，白菜、青蛙、螳螂、虾米，什么都画。颜色用大红大绿，墨叶压得厚厚的。这种画法很容易俗，一使劲就像年画摊上的热闹，一收劲又变成冷清的练习。他就在中间拿捏那个分寸。

1922年，陈师曾把齐白石的画带到日本去展览。结果所有作品全卖光了。一幅二尺的山水卖了二百五十块银元。在场的法国收藏家买下来，后来带回了巴黎。消息传回北京，琉璃厂的古董商蜂拥而至，齐白石这三个字终于值钱了。

第二年，陈师曾病死了，才四十八岁。齐白石哭得不行。他说这辈子最值得纪念的事，就是交了这个朋友。

出名之后麻烦也来了。假画满天飞。有人找到齐白石当年用过的老宣纸，用现代墨料临摹，旧纸新墨，专家都难辨真假。还有人把真迹上的草虫拆开，重新拼成一幅新画，拿到拍卖行高价成交。有人拿着假画登门让他鉴定，他看一眼就扔回去，说这张不是我画的，你上当了。后来他刻了一方印，印文是“吾画遍行天下蒙人伪造尤多”。你们造假是吧？我替你们承认。

争议一直没有停过。有人说他太工匠气，一个稿子画几百张，就是为了卖钱。有人笑他不会画人。美国艺术史家高居翰说得最狠，直接说齐白石根本不算大师，晚年就是自我重复。

齐白石自己说过一句话。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则媚俗，不似则欺世。

那只虾，身子只有几节淡墨。头胸一笔重墨，是用清水滴在蘸了淡墨的笔腹上，一笔落下，墨色在纸上自然润开。眼睛从早期的小墨点变成了横着的一点浓墨，像虾在瞄着什么东西。腹节微微弓起来，感觉随时要弹出去。须子用快笔扫，半干半湿之间拖出一道水意。他年轻时干过木匠，手上知道刀口怎么转，哪里会崩。后来到了纸上，形不能糊。草虫的腿，虾的须，都是小东西，一歪就全露怯了。

你再回头看那张对比图。右边那只虾，像一只被按在纸上的虾，纹丝不动。左边那只虾，留白不是偷懒。是齐白石把不必要的话全咽进了肚子里，只留下最关键的那几笔。那只虾没有被纸压住，它身上还带着水，好像下一秒就要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