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巢进了长安，第一件事不是称帝，而是下令清洗权贵门阀。

谋士劝他留一条活路，说这些人若能感恩戴德，日后或许有用。黄巢的回答很干脆：关东百姓饿死无数，这些人挥霍如故，既然让我找到机会，就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这句话，某种程度上也预告了他自己的结局。

广明元年十二月，也就是880年底，黄巢率大军攻下潼关，唐僖宗仓皇出逃成都。潼关守军名义上有神策军弩手两千八百人，但这支军队多是长安富家子弟，靠贿赂宦官混进军籍，从未上过战场。黄巢军绕道潼关左侧一条叫"禁谷"的小路，守军几乎不战而溃。

进城那天，黄巢整队入城，军纪严整，向贫民散发财物，宣称起兵是为百姓，不是要害人。长安城里，百姓夹道相迎。

但这种局面没有维持多久。

881年正月，黄巢在含元殿称帝，国号大齐，年号金统。随即颁布政策：唐朝三品以上官员全部停任，四品以下官复原职。对滞留长安的唐宗室与公卿士族，则展开系统性清算。宰相豆卢瑑、崔沆，左仆射于琮、右仆射刘邺，太子少师裴谂，藏匿民间，被义军逐一搜出，尽数处决。投降黄巢的左金吾大将军张直方，因为把一批公卿藏在夹壁墙里，事发后同样被杀。

与此同时，义军开始没收富家财产，称为"淘物"。《新唐书》的记载相当直白：富家被驱赶，财物被搜刮，宅院被占用，妻女被掠夺，官吏被捕杀。

这场清洗，把长安城内几乎所有可能与旧朝廷合作的人推到了对立面。

更大的麻烦在外面。

中和元年正月，凤翔节度使郑畋指挥唐军出击。他命唐弘夫埋伏于龙尾陂，自率数千人在高冈疏阵。黄巢手下大将尚让轻视郑畋是个文弱书生，率五万人击鼓直进，结果中伏，被斩首两万余级，伏尸数十里。郑畋随后发布《讨巢贼檄》，传檄天下，各藩镇陆续出兵勤王。

同年四月，唐军一度攻入长安，但入城后烧杀抢掠，不得民心。黄巢趁夜反攻，将唐军驱逐出城。随后，他下令对坊市百姓实施报复性屠杀，史书称"纵击杀八万人，血流于路可涉也"。

这一刀，把长安城内仅剩的民心也砍断了。

真正致命的转折来自内部。

中和二年，882年，朱温被黄巢派去镇守同州，遭河中节度使王重荣三万精兵围攻。朱温先后上了十次求援表章，全被黄巢亲信孟楷扣押，一封都没送到。同年九月，朱温杀掉监军，率部投降王重荣，随即被唐僖宗赐名"全忠"。

一个手握重兵的核心战将，就这样因为一个人的私心被推了出去。

朱温叛降的消息传开，黄巢的军事处境急转直下。中和三年，883年，李克用率沙陀军南下。这支军队全员着黑，被称为"鸦儿军"，黄巢军听闻消息，士气大落。二月，双方在梁田陂展开决战，黄巢手下尚让统兵十五万，从中午打到黄昏，被俘斩数万，伏尸三十里。

四月，李克用自光泰门率先入长安。黄巢烧毁大明宫，从蓝田关向东南撤退。

此后黄巢转战中原，围攻陈州长达数百日，粮草耗尽，军力大损。884年，黄巢在狼虎谷走投无路，死于乱军之中，大齐政权就此覆灭。

从进长安到败亡，前后不到四年。

黄巢的失败，不是单纯的军事失利。他进长安时，百姓相迎；他对权贵实施清算，在道义上有其逻辑，关东饥荒多年，门阀确实是受益者。但清算的边界一旦扩展到"洗城"，扩展到对普通坊市百姓的屠杀，他就把自己变成了另一种暴政。孟楷扣押求援信这件事，则暴露了大齐内部的权力运作已经腐化，连最基本的军令畅通都做不到。

一个政权，靠愤怒起家，靠暴力清场，却没有建立起任何可以运转的治理结构，最终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