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南航为了改名字给启功写信求字,不是写了一封是写了两封。一封直接寄给启功本人,一封托人转交过去。那个年代的人办事讲究个周全,明面上走一道私下里再托一道,就怕哪边没走到把正事给耽误了。两封信据说字都写得特别好,清雅瘦劲的那种,比现在单位里打印出来的公函讲究太多了。
信里把要求写得特别具体,校牌竖着挂尺寸450乘70厘米,校徽横着写规格让启功自己定。你看那个年代求字就是这个样子,尺寸多少挂在哪里干什么用的一件一件全交代清楚,一点不含糊,就是怕大师为了这些事再费心。现在的人求个东西什么都不说让对面猜,跟那时候完全两码事。
我琢磨这件事琢磨了好几天,最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不是那两封信写得有多恭敬。是启功收到信以后那个反应,二话没说就写了,写完就寄回来了。没拿架子没拖着也没说什么最近很忙之类的话。今天那些搞书法的你看看,写两个字恨不得录个视频发到网上去,再配上几句他自己都未必懂的话。启功先生那个做派,现在真是找不到了。
启功的字什么样大家都清楚,瘦劲清雅书卷气重。他的字不是挂在墙上一把就把你镇住的那种,是你每天从底下走过看一眼,看久了觉得特别舒服的那种。南航门口那块牌子就这个效果,铅灰色的底子墨绿的字,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走过去就是挪不开眼。
圈子里老有人说启功的大字不如小字灵动,说他小字特别精彩大字就有点撑不住。这种话我听过好多回了,我是不信的。大字小字根本就是两码事,拿小字的标准去套大字那不是瞎比划嘛。南航校牌上那几个字每个都有一人多高,离远了看架子一点不散,走近了看笔画的劲道还在那里头,这个功夫已经是顶尖的了。
其实最让我感慨的是南航求字那个姿态。两封信一封走明路一封走暗路,该找的人找该托的人托。信里头写虽我们不曾相识但有天仙介绍,这话放到现在就是找人托关系走后门,可他们写得光明正大的,一点藏着掖着的意思都没有。那个年代的人办这种事就这个样,礼数周全但是腰杆子一点不弯。
现在大学门口那十个字有八个是从电脑字库里调出来的,剩下的两个是领导给题的词。电脑字库印的也没啥毛病,领导题词也挺好,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东西。少的就是启功写这几个字的时候那种人对人的温度,那个字是活的,是一个老头拿手拿笔一笔一划弄出来的,不是机器一下就给整出来的那种感觉。
启功这一辈子给大学题校名的不算多,南航算是其中一个。三十二年过去了那八个字还在那里杵着,每天几千个学生从底下走过去,有的抬头看一眼有的从来不看。看不看的也就那么回事吧,关键是那几个字替那个年代站在那儿呢,告诉后来的人说从前有个学校为了几个字认认真真写过两封信,有个老头也认认真真给回了他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