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繇为得到蔡邕的笔法秘笈派人挖了韦诞的坟,这事听着确实够离谱的,可放在书法史上真不算夸张。那部秘笈就是《九势》,一千八百年来学楷书的人没有哪个能绕得开它。可今天学《九势》的人十个人里面有九个都走错了路,他们把一本讲“势”的书硬生生给读成了操作手册,这方向一开始就拧巴了。
《九势》开篇就说“书肇于自然”,这话被无数人背过,但真正想过它在说什么的人压根没几个。蔡邕说的自然不是山水花鸟这些东西,说的是阴阳,是对立统一的那种关系。整本《九势》翻过来调过去就讲了一个字,势。势这个东西是活的,是能量流动出来的轨迹,它来的时候你挡都挡不住,走的时候你留也留不下。法和势的区别说白了,就是活人和死尸之间的那个区别。
当代书法圈有个怪现象,临帖临得最像的那批人自己写出来的字反而最没精神。原因特别简单,他们临的是形,根本就不是势。形是死的,你拿尺子量着就能复制,可势是活的,你得用心去感受才行。就拿《墓田丙舍帖》里那个“家”字来说,上面宝盖头一写完,笔势自然而然就引着往下一笔走了,那个劲儿是连贯的。光知道盯着形状看的人,永远也看不出这层关系来。
钟繇从《九势》里悟出来的东西浓缩起来就八个字,多力丰筋者圣。力说的是笔力,筋说的是笔势,这两样东西缺一不可。他练着练着又往前推了一步,说用笔者天也、流美者地也,用笔是根本是那股子生生不息的劲头,流美是表面上那些好看的东西。蔡邕讲阴阳,钟繇把这个道理变成了能上手练的法子,这才是他最厉害的地方。
现在好多人练小楷上来就死抠钟繇的字形,这个横写多长那个捺往哪弯,练了仨月外形倒是像了那么回事,可字怎么看怎么觉得僵。真正该盯着的是笔画之间那个看不见的连接,是上一笔剩下的那股劲儿怎么把下一笔给带出来。蔡邕说上覆下承,那个覆和承说的根本不是形状,说的是力量怎么传递。看“城”字那个转折就明白了,钟繇写出来圆溜溜的没有死疙瘩,这根本就不是手上技巧的问题。
八十年代书法热起来以后,越来越多的人把心思都搁在形式创新上了,展厅里挂出来的字一张比一张扎眼,可凑近了仔细一看笔力全都是空的,就是个花架子摆在那里。还有一拨人走的是秀美路线,结字也精致笔法也熟练,可就是软绵绵的没有骨头。这两拨人的毛病其实是一个,都只盯着表面那层皮,把最根本的势给扔到一边去了。
蔡邕在《九势》结尾说了句实在话,就算没老师教掌握了这套东西也能跟古人写到一块儿去。可前提是你得下够了功夫,这个功夫不是傻乎乎地闷头死练,是一笔一笔去品那个势到底是怎么走的。每天读十遍临十遍的做法本身没什么问题,错的是拿眼睛在读拿手在临,真正该动的是心、是脑子里头那根筋。
三十天能不能摸着魏晋小楷的门,就看你每天那十遍是怎么个读法又是怎么个临法。光想着把外形描得更熟,三十天以后你也就是多了个熟练工的手艺。可要是每一遍都在琢磨笔势从哪儿来往哪儿去,三十天以后你手里那支笔自然会告诉你,门已经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