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秋天,杜月笙六十大寿宴会现场,屋顶一块石灰脱落,不偏不倚砸中淞沪警备司令宣铁吾。他不急不忙地掸去肩头白灰,冷笑一声:“这戏台子,终究是撑不住了。”
1947年的秋风吹进上海,街沿的梧桐先黄了半边。
杜公馆的朱红大门凌晨就敞开着,门两边站着挎枪的保镖。
今天是杜月笙的六十大寿。
天还没亮透,送礼的队伍就排到了巷口。
杜月笙穿暗纹绸缎马褂,站在客厅旁迎客。
他身子骨早不如从前,脸上带着常年熬出来的青灰。
可见了谁都先拱手,嘴角弯着笑,分寸拿捏得刚好。
那笑是江湖里泡了几十年磨出来的,温温的,却摸不到底。
早上八点刚过,宣铁吾来了。
他穿笔挺的陆军军装,肩章闪着光,腰上别着枪。
杜公馆门口瞬间静了半截。
所有人都知道,这位淞沪警备司令,是杜先生的对头。
宣铁吾是黄埔出身,委员长的嫡系,眼里容不得沙子。
上海滩的人都说,宣司令是来削杜家势力的。
两人的梁子,不是一天两天了。
杜月笙赶紧迎上去,拱手的幅度比旁人大了些。
宣司令百忙之中赏光,月笙受宠若惊。
宣铁吾没什么表情,只略略点了点头。
杜先生大寿,卑职理应道贺。
话说得规矩,语气里却没半分热乎气。
他进客厅坐了不到十分钟,端起茶杯抿了两口。
杜月笙留他吃寿酒,他推说公署有公务,不敢耽搁。
说完就起身告辞。
杜月笙一直送到大门口,看着军车拐过街角才转身。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摸着佛珠,没说话。
身边的亲信都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杜月笙包下中国大戏院,连唱三天祝寿义演。
对外说是为灾民筹款,谁都明白,这是撑场面。
全上海的名流,都收到了杜家的贵宾票。
前排最好的位子,早按身份排得明明白白。
宣铁吾也收到了票,是杜月笙专门派人送的。
开戏那天,戏院门口车水马龙,比过年还热闹。
前排贵宾席坐得满满当当,唯独宣铁吾的位子一直空着。
戏唱到第二折,后排最偏的角落,坐下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
他戴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
没人注意他。
他自己掏钱买的普通座,一个人来的。
这人就是宣铁吾。
他没领杜月笙的情,不坐贵宾席,也没带随从。
就像个普通看客,安安静静坐在角落里。
满堂喝彩里,头顶房梁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裂响。
下一秒,一块巴掌大的石灰,从斑驳的屋顶掉下来。
不偏不倚,正砸在宣铁吾的左肩膀上。
白花花的石灰粉瞬间散开,落了他一肩头,帽子上也沾了一层。
宣铁吾没动。
他端端正正坐着,连身子都没歪一下。
过了两秒,他慢慢抬起右手。
手指一根一根,掸着肩膀上的白灰。
动作很慢,很稳,一点慌乱都没有。
旁边的人都偷偷瞟他,以为他要发火。
宣铁吾掸完灰,抬眼往上看。
屋顶斑驳不堪,墙皮掉了一块又一块,露出发黑的木梁。
他忽然冷笑了一声。
声音不高,刚好身边两三个人听清。
这戏台子,终究是撑不住了。
话音落下,他站起身,正了正帽子。
也没拍裤子上的灰,一步步往戏院门口走。
脚步不快,却稳得很,自始至终没回头。
旁边的人这才看清他的脸,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
是宣司令。
台上的戏还在热热闹闹唱着。
台下的叫好声还是一阵接着一阵。
事情当天晚上就传到了杜公馆。
杜月笙正和几个亲信打麻将。
手下低着头,把戏院的事一五一十禀报。
屋里的麻将声一下子停了。
杜月笙捏着手里的牌,手指顿在半空。
那是张九条。
他捏了好半天,才轻轻把牌放在桌上。
屋里的人都屏住呼吸,等着他发话。
过了许久,杜月笙才开口,声音很轻。
明天一早,备厚礼送到警备司令部。
就说戏院年久失修,是我考虑不周,给宣司令赔罪。
再问问司令,得空的话,我在杏花楼摆酒给他压惊。
宣铁吾收了礼,却带回来一句话。
心意领了,公务繁忙,酒就不必了。
杜月笙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寿宴还在继续,戏也接着唱。
杜公馆依旧车水马龙,宾客盈门。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热闹底下,已经透出了凉意。
宣铁吾的那句话,不是说给戏院听的。
是说给这十里洋场,这风雨飘摇的世道听的。
一座戏院的屋顶朽了,掉几块石灰,算不得什么。
可要是一个时代的梁子朽了,就是塌天的事。
杜月笙不是不懂。
他在上海滩滚了一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
可他还是要热热闹闹办寿,风风光光唱戏。
就像快熬干油的灯,总得再亮堂最后一回。
没过两年,上海换了人间。
杜月笙带着家眷去了香港,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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