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希逸论诗,以抒写性情为根本取向,推重自然清淡之风,强调诗歌不应徒尚词采与形貌,而应由主体情性涵养中自然生发。正因如此,陆机拟古诗在后世批评中的典范地位,也逐渐不再只是由其经典身份决定,而需要接受性情论诗学标准的重新衡量。沈扬曾指出,林希逸诗学思想以性情为基点,评诗作诗皆重兴寄,强调静观外物与涵养内心,力戒尘俗之气,唯有具备此种识力,方能真正体悟诗学门径。由此可见,林希逸虽尊崇曹植、陆机等经典作家,但其评赏重点并不在于机械模拟古人辞句,而在于诗中是否寄寓情志、是否合于兴寄之旨。
从这一立场出发,林希逸对陆机拟古诗的接受,主要体现为对其中名句与意境的摘取和品评。他所称许的曹、陆诗句,多以思妇形象为寄托,借思君、思夫之情表达个人哀怨,既承继了南朝文士重视情辞与兴寄的批评传统,也推动了陆机拟古诗中若干名句的传播。不过,这种接受方式同时意味着,陆机拟古诗的价值不再被整体无条件地尊奉,而是被置于情性、兴寄、自然等标准之下加以分辨。换言之,陆机拟古诗的经典性在传播中得到延续,但其作为拟古范本的合理性,也开始受到更细致的审视。
元代以后,学者对拟古方法的讨论进一步深入,并借助书画理论中“遗貌取神”的观念,揭示陆机拟古诗所可能包含的弊端。刘履即曾引述曾原之说,将拟诗与学画相提并论,认为学习古人不应停留在表层形貌,而应先辨识各家门径,领会其笔意,再将其法度规制融入胸中,然后方可下笔。此论实际上指出,拟古的关键并不在于袭用古人题目、语汇和句法,而在于把握古人创作的精神气脉。若只摹其外貌而不能得其内神,即使形式上近似古人,也难免流于刻板模拟。由此,陆机拟古诗虽仍具有重要的历史地位,却不再被简单视为拟古创作的最高范式,其成败得失也成为后世建构拟古理论时必须面对的问题。
二、明代对陆机拟古诗的批评与拟古难易论
明代复古思潮兴盛,尊尚经典、追摹古法成为一时风气。然而,与复古意识并行的,是明人对机械拟古的警惕与批评。明代诗论家普遍重视诗文创作中的真情实感,认为拟古若只是窃取古人题目、仿效古人声貌,便难以表达作者自身情志。因此,明人虽然在理论上推重古典传统,却并不赞成无所创造的摹拟之作。他们所追求的,是在尊古基础上实现变化,在法度之中体现自得,即所谓“奇而有法、正而不拘”的创作旨趣。
在这一背景下,“拟古无用”成为明人批评拟古弊端的重要观点。方豪批评当时诗文创作中动辄标举“拟陶”“拟谢”“拟李”“拟杜”的风气,认为这类作品即使技巧尚可,也不过是依样摹写;若工力不足,则更有“画虎不成”之讥。他强调,诗文创作应当“自出机轴”,不能与他人共用同一生活体验与情感来源。真正有成就的作者,并非有意标榜求异,也不是专以模拟古人为能事,而是在长期涵养性情、广泛积累古人诗法之后,使古人句法自然化入自己的语言之中。到了这种境界,作者无意于拟古,却能不失古法;不刻意求异,却自然不可及。如此,方可称为大家。
方豪的批评,表面上针对明代诗坛以拟古求名的不良风气,实质上则触及拟古理论中的核心问题:拟古究竟是学习古人精神,还是复制古人形迹。若拟古只是题目、词句、格调的外在移用,便容易遮蔽作者自身的情性与现实感受,使诗歌沦为古人作品的摹本。若能通过涵养性情与沉潜经典,将古人之法转化为自我表达的能力,则拟古不再是对古人的被动依附,而成为通向自成一家的一种途径。由此可见,明人对于拟古的否定,并非简单反对学习古人,而是反对失去主体精神的机械摹仿。
因此,从林希逸以性情论诗,到元代学者借书画理论辨析拟古形神,再到明代诗论家批评拟古无用,陆机拟古诗的接受史呈现出由尊崇经典到反思方法的转变。陆机拟古诗仍然是后世讨论拟古问题的重要对象,但其意义已不只在于提供可供模仿的文本范例,更在于促使批评家思考拟古的限度、方法与价值。后世拟古理论的建构,正是在对陆机拟古诗典范地位的承认、修正与质疑中逐步展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