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过那半碗温米汤,董栋小把手在衣服上蹭了又蹭,才小心托着碗,用勺尖一点一点往孩子嘴里滴。小家伙先是抿着嘴唇不张嘴,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董栋小就用指头轻轻抹回去,嘴里念叨着"吃一口,就吃一口"。过了好一会儿,孩子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咕咚咽了一下,接着眼睛慢慢睁开了条缝,看了他一眼又合上了。
那一瞬间,董栋小的心像被人攥了一把,酸得发疼。
他回到自家那间四处漏风的土坯房里,炕上凉得跟铁板似的。他把自己那件补了又补的棉袄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又去灶膛里扒出点余火灰,用破瓦罐装了塞在被窝脚头。孩子蜷成一团,小小的身子缩在袄子里,终于不哭了。董栋小坐在炕沿上,盯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半宿。
天快亮的时候,他给孩子起了个名——拾儿。捡来的孩子,就叫拾儿。
那一年董栋小四十三岁,媳妇前年难产没了,刚满月的儿子也随她去了。家里就剩他一个光棍汉,三亩薄田,一间破屋,灶台上连口像样的锅都没有。村里人都说他疯了,自己吃了上顿没下顿,还敢拉扯个奶娃娃。隔壁刘婶第二天过来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话:"你这屋连耗子都嫌穷,你拿啥养活他?"
董栋小没吭声。他从柜底翻出媳妇留下的几块蓝布,笨手笨脚缝了个兜兜,把孩子绑在胸前,腾出两只手干活。下地锄草,孩子在后背晃荡;上山砍柴,孩子在前胸贴着;晚上睡觉,他把孩子搂在胳肢窝底下,用自己的体温焐着。米不够吃,他就把稠的捞给孩子,自己喝清汤。有一回实在揭不开锅了,他跑到镇上卖了祖上传下来的一对银耳环,换回一袋棒子面和半罐奶粉。
拾儿三岁那年发了一场高烧,烧得直抽抽。董栋小背着他在雪地里跑了八里地去卫生院,自己脚上的棉鞋跑丢了一只,脚底板划了道口子,血渗出来冻成冰碴子,他愣是没觉着疼。大夫说再晚来半个钟头,孩子脑子就烧坏了。董栋小听完蹲在走廊地上,肩膀抖了半天没抬起来。
拾儿六岁该上学了。村里小学不收没户口的,董栋小跑了三趟村部,最后把自家那间正屋的房梁拆了给村里修仓库,才换回一张户口本。开学那天,他把拾儿送到校门口,从兜里掏出个用报纸包着的铅笔盒,里头装了两支新铅笔、一块橡皮。拾儿仰头问他:"爹,你咋不进去?"董栋小摸摸他脑袋说:"爹就在门口等你。"
这一等就是十二年。拾儿在村里念完小学,又考上镇里的初中,接着去了县里的高中。每次开学,董栋小都提前一个月开始攒钱,去工地搬砖、去砖窑出窑、给人家收玉米,什么累活儿都接。拾儿考大学那年,董栋小把炕席底下压了多年的存折拿出来,里头有一万三千块,全是五块十块攒起来的,纸票子都起了毛边。
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拾儿跑到地里找董栋小,远远就喊:"爹,我考上了!"董栋小正弯腰拔草,直起腰来,手上全是泥,就在裤子上蹭了蹭,接过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蹲在地头上,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土里。
拾儿大学毕业留在呼和浩特工作,第二年就回来把董栋小接进了城。那会儿村里人见了董栋小都说你命好,捡了个儿子比亲生的还孝顺。董栋小就咧着嘴笑,说我这辈子啥也没干,就干对了一件事。
可谁也没想到,拾儿二十七岁那年,一对从东北来的夫妻找到家里,说是拾儿的亲生父母。当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又赶上计划生育严,生了第三个儿子实在养不起,连夜送到了董栋小家门口。如今日子好过了,回来想认亲。
拾儿那天请了半天假回家,见了那对夫妻,客客气气倒了茶,听他们把话说完。末了他站起来说:"我姓董,叫董拾儿,我爹叫董栋小。你们是我生父母,我谢谢你们把我带到这世上。可我爹是那个大雪天把我揣在怀里捂活的人,是那个卖了祖传耳环给我换奶粉的人,是那个光着脚背我去医院的人。你们要认我,我认,可你们得先认我爹。"
那对夫妻走了以后,拾儿把董栋小从沙发上拉起来,说爹你坐着别动。然后他从柜子里拿出个红本本,翻开给他看——房产证,写着董栋小的名字,三室一厅,呼和浩特市区的。
董栋小摸了半天那本子上的字,抬头问他儿子:"你哪儿来的钱?"拾儿说工作这些年攒的,加上借了点,首付够了,月供我还。他蹲下来攥着董栋小的手说:"爹,那年你把我揣在棉袄里的时候,你啥也没想。我今儿也没想啥别的,就想让你后半辈子暖和点。"
董栋小坐在沙发上,窗户外头阳光明晃晃的,他突然想起四十年前那个雪夜,自己光着脚跪在雪地里求大夫救人的样子。那时候他哪想过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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