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叮咚一声，是老头在家族群里发了长篇大论。
他先把自己夸了一通，说化疗多苦，自己多硬汉。接着，话锋一转，开始点名表扬，夸女儿跑前跑后，夸女婿大热天开车来接。
我把聊天记录来回滑了两遍，确认了，整个屏幕里，一个字都没提我。
群里一片死寂，没人接话。
今天，是我陪他去肿瘤医院复查的。女儿忙着缴费、预约，在楼道里跑得满头是汗。但给他递水、扶他坐下、在他疼得抽气时拍着他后背的，是我。女婿是开车来接了，但从出门到上车那段最晒的路，是我撑着伞，半个身子护着他。
他还在群里感慨，说自己能扛过三次化疗，全靠一股子韧劲，换了别人早垮了。医生都说他这个年纪，加上一身基础病，能撑到第三次是奇迹。
他说自己这辈子最幸福。我盯着手机屏幕上“幸福”这两个字，眼前却猛地闪过他年轻时，一句话不对就把饭碗摔在地上的样子，闪过我和孩子缩在墙角不敢出声的画面。
他病了，得了三种癌，就成了全家的中心。他疼了，喊一声，就有人递上全世界的耐心。年轻时说打就打、说骂就骂的那些账，好像就这么一笔勾销了。
他不知道，我们早就做好了他挺不过第三次的准备，连全程护理的方案都想好了。可他硬是挺了过来，现在又盘算着第四次化疗，盘算着接下来的靶向治疗。
或许在他眼里，老婆伺候一辈子，就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夸一句，都怕被别人笑话。
我把手机往床头一扔，不看了。
明天，又是新一轮的治疗，又是要在医院耗上一整天。
一个人年轻时欠下的债，老了病了，真的就能用别人的“心甘情愿”，来全部还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