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秋,重庆兵团司令罗广文接到弟弟因“通共”被秘密关押的噩耗,这位从不靠钻营晋升的军人,第一次在权力机器前无能为力。1948年9月,重庆。歌乐山脚下的风已经带着凉意了,比往年都早。
那天下午罗广文接到一个电话,是徐远举打来的。这个特务头子说话客客气气的,东扯西拉了几句,终于绕到正题:有人供出罗广斌是地下党,在秀山那边活动。按照规定,这人得抓。但——毕竟是罗司令的弟弟,先通个气。
罗广文放下电话,没吭声。他走到办公室窗前,点了一支烟。远处嘉陵江上几条船在慢慢挪,他盯着看了很久。副官敲了三次门汇报军务,都被他摆手挡回去了。
43岁的中将,打过淞沪会战,守过武汉外围,跟着陈诚从排长干到兵团司令。这一辈子没走过谁的门路,全是在战场上拿命换的功名。可这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什么也做不了——权力这架机器碾过来的时候,你站在哪头都不好使。烟灰落在深蓝色的军裤上,他低头看了看,没拍。
那天晚上他肯定想了很久。小弟罗广斌小他十九岁,从小在家里横着走,仆人都喊"幺老爷"。1940年那会儿为了一个穷人家的姑娘,十六岁的小子敢跟整个家族翻脸。后来跑去找马识途,再后来进了西南联大附中——这条路,罗广文不是没察觉。1948年7月罗广斌回成都来"修复家庭关系",兄弟俩见过一面,罗广文就觉得这个弟弟眼神不对。但他没点破。
电话还通着。徐远举在那边等着。罗广文最后说了句:"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过——他到底是我弟弟,别伤他性命。"
徐远举多精明一人,当即就明白了:"司令放心,我那边会安排。"
罗广斌是9月10号在成都被捕的。押到重庆,直接送进了渣滓洞。刚开始那几天日子不算太难过,没上刑,也没戴铐子。但同牢的犯人全躲着他——没别的原因,就冲他哥是罗广文。谁能保证这不是特务安进来的内线?
他被安排在最靠马桶的那个角落。没人跟他搭话。一直到张国维开了口。张国维认识他,知道他是自己人,小声提醒了一句:"大伙有顾虑,你得拿行动证明。"
后来的事就有意思了。徐远举派叛徒冉益智来劝降,条件给得很宽:写份悔过书就放人。罗广斌不干。第二次冉益智又来了,说不用写悔过书,口头承认就行。罗广斌还是不松口。
等到特务把人往外带的时候,罗广斌忽然喊了一嗓子——"冉益智是叛徒!"
整个渣滓洞都听见了。
后果可想而知。徐远举当时就火了,四十斤的脚镣戴上,皮鞭抽了一顿。罗广斌拖着镣铐回到牢房的时候,两只脚踝全是血。但他脸上是笑的,跟同牢的人说:"我跟你们一样了。"
这话说得挺让人心酸的。一个司令的弟弟,非得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才换来同志的信任。后来江竹筠从女牢传话出来,说这人可靠。大家才算真正接纳了他。
1949年初罗广斌被转到白公馆。那里关着刘国鋕、陈然、王朴这些人。大家心里都清楚,徐远举不敢轻易杀罗广斌——冲他哥的面子,这人很可能是狱里唯一能活着出去的。所以同志们开始有意识地把东西往他这儿塞:情报、名单、经验教训。陈然跟他说过一句话,我读资料的时候印象特别深——"广斌,狱中八条意见你得记牢。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有希望出去,转交组织这事,全指着你了。"
罗广斌就那么一条一条硬记在脑子里。
1949年11月27号傍晚,白公馆的看守杨钦典忽然慌了神。钥匙串在他手里响得特别急,走廊上来回走,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的。牢房里的人都知道——快了。
天黑之后枪声就响了。从渣滓洞那边传过来的,先是零散的,后来密集得像炒豆子,中间夹着惨叫。白公馆这边所有人靠着墙根屏着气。杨钦典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了一下,然后往这边来了。
铁门推开的时候声音特别刺耳。杨钦典站在门口,脸色煞白,举着钥匙的手在抖。他张了几次嘴,终于说出了那句话——
后面的事我就不细说了。大家查查史料都查得到。
说句实话,我写这段的时候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罗广文那天下午站在窗前抽掉的那几支烟,他到底在权衡什么?是弟弟的命,还是自己的前程?还是两者都有?在那种时代夹缝里,亲情这东西重得能压死人,又轻得一阵风就能吹散。
罗广斌后来确实活下来了,把狱中同志们托付的东西带了出来。那些材料里有一份《狱中八条》,后来成为重庆地下党最重要的历史文献之一,但这是另一个故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