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南京军区副参谋长王近山中将前往金寨视察,顺道去往第12军某部医院看看。一进入医院,撞见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军医,王副参谋长一把拽住。谁料女军医一回头,竟开口就喊:“爸爸,您怎么来了?”
1973年的大别山,风里裹着松针的涩味。
王近山走在金寨县城的土路上,军装洗得发白,右腿旧伤隐隐发沉。
明面上是视察战备防务,可他心里还揣着私事。
第十二军的医院就在县城边上,小女儿王媛媛跟着医疗队扎在这里。
他没让人事先通报,也没带随行的人,自己撩开沾着药渍的白布门帘跨了进去。
消毒水混着艾草的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木窗格子漏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迎面走来个穿白大褂的女军医,低着头攥着磨毛的病历本,走得急匆匆。
王近山看着那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脚步猛地顿住。
他鬼使神差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胳膊。
女军医吓了一跳,脚下趔趄,猛地回过头来。
她脸颊沾着点碘伏,眼睛瞪得圆圆的。
看清拽住自己的人,她愣了两秒,嘴角一下子翘起来。
声音里全是藏不住的惊讶。
“爸爸,您怎么来了?”
王近山看着女儿的脸,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他有大半年没见着王媛媛了。
上次见面还在南京,她脸白白净净,说话细声细气。
眼前的姑娘脸晒成了麦色,下巴尖了一圈,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松开手,喉咙动了动,憋出一句硬邦邦的话。
“路过,顺道来看看。”
王媛媛高兴得不行,攥着他的胳膊往值班室拽。
值班室很小,墙角堆着半人高的草药箱。
她倒了一搪瓷缸热水,又翻出半个凉窝头让他垫肚子。
王近山没接窝头,端起缸子吹热气,目光扫过墙上皱巴巴的大别山地图。
地图上用红笔圈了十几个偏远村子。
“这大半年,一直在山里跑?”他问。
“嗯,”王媛媛点头,“医疗队轮流下乡,最远的村子要翻两座山。”
她絮叨着山里的事,说老乡的感激,说孩子们总跟在身后跑。
说得眉飞色舞,没注意父亲紧绷的脸慢慢柔和下来。
直到王媛媛随口说了一句。
“前阵子李德生也来金寨视察,还来医院看我们,问起你的身体。”
话音刚落,王近山的脸“唰”地沉了下来。
手里的搪瓷缸重重往桌上一顿,“当”的一声脆响。
热水溅出来,洇开一小片湿痕。
王媛媛吓了一哆嗦,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你刚才叫他什么?”王近山声音很低,带着久经沙场的威严。
王媛媛愣了愣,小声辩解:“李德生啊……部队里都这么喊,职务称呼……”
“混账!”王近山猛地拍了下桌子,搪瓷缸跟着跳了一下。
“别人能叫,你也能叫?李德生这三个字,也是你能直呼的?”
王媛媛低着头,攥紧白大褂衣角,委屈得眼眶发红。
她想不通,不就是一个称呼吗。
王近山看着女儿垂头的样子,火气消了几分,语气依旧硬得像石头。
“你知道我和他是怎么过来的?”
“我们一起从红安山沟出来,一起爬雪山过草地,一起打鬼子打老蒋。”
“大杨湖战役,他带一个营堵敌人一个旅,打剩十几个人都没退。”
“我中弹躺担架上,是他背我跑二十里躲追兵,自己背中弹片都没吭声。”
“那是跟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是你正儿八经的叔叔。”
他声音越沉,每个字都像刻进骨头里。
“外人按职务喊,那是公事公办。”
“可你是我王近山的女儿,是晚辈,就得喊他李叔叔。”
“这是规矩,是礼数,什么时候都丢不得。”
王媛媛低着头,眼泪啪嗒掉在白大褂上,晕开浅浅湿印。
她以前只知道父亲和李德生是老战友。
从不知道背后有这么多出生入死的过往。
“爸,我知道错了。”她小声说,带着哭腔。
“以后我再也不直呼其名,一定喊李叔叔。”
王近山看着女儿掉眼泪,心里软了。
他叹口气,摸出块叠整齐的蓝格子手帕递过去。
“也不是非要骂你。”声音缓和不少。
“就是想告诉你,人这辈子,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本。”
“长辈就是长辈,一起拼过命的人,更得记着恩情。”
那天王近山没待多久,下午有军务,坐了不到一个钟头就要走。
王媛媛送他到医院门口,站在槐树底下。
看着父亲一跛一跛的背影,在黄土路上被夕阳拉得很长。
他走出去很远,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女儿还站在原地,白大褂衣角被风吹得飘起来。
王近山抬起手挥了挥,示意她回去。
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再也没回头。
风刮过槐树叶,沙沙地响。
人这一辈子,有些伤口会愈合,有些往事会淡忘。
可刻在骨头里的规矩,过了命的交情。
是要记一辈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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