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失衡未必会导致贸易战】

（金融时报）近二十年来，全球失衡程度轻微，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这种喘息之机已经结束。2025年，美国的经常账户赤字占GDP的3.6%，而中国的经常账户顺差在接近1.2万亿美元的货物贸易顺差的推动下，重新攀升至GDP的3%以上。欧元区持续保持贸易顺差，而美国对世界其他地区的净负债已高达GDP的90%，令人震惊。历史告诉我们，这些数字不容忽视，七国集团也已对此予以重视。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已将恢复平衡和可持续增长作为法国担任七国集团轮值主席国的核心任务；我和我的同事们在一份备忘录中阐述了问题的诊断和解决方案。

从根本上讲，失衡并非贸易现象，而是储蓄和投资动态变化的结果。一个国家如果储蓄大于投资，就会向国外放贷，从而实现经常账户盈余；而如果投资大于储蓄，就会向国外借贷，从而实现经常账户赤字。正是各国家庭、企业和政府的集体储蓄和投资决策，导致了失衡的产生。

目前各方已达成共识——尤其是在七国集团（G7）的讨论中——即经济失衡的根源在于不平衡的增长模式，而这些失衡大多源于国内：中国长期消费疲软、欧洲生产性投资不足以及美国财政赤字过高。关税并非改变这些问题的有效机制，发行国际货币也并非经常账户赤字的合理理由。

从这个角度来看，一个关键的洞见浮现出来：必要的调整并非相互冲突，而是相辅相成。中国向消费型经济再平衡、欧洲增加生产性投资、美国修复公共财政，这三项并非勉强之举，而是同一项相互促进的政策的组成部分。一个国家的出口就是另一个国家的进口；一个国家的资本外流就是另一个国家的资本流入。当这三者同时行动时，每一项调整都能起到缓冲作用：贸易逆差国通过巩固贸易，发现外部需求正在等待着它，因为贸易顺差国会增加国内支出；而贸易顺差国通过刺激需求，则在国内找到了市场，而不是筑起了保护主义壁垒。

合作的算术效果令人瞩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提出的同步再平衡方案可使全球产出提高约0.8%，并将中期失衡幅度缩小0.5个百分点（占世界GDP的比重）。由于该方案还能分散金融风险，实际收益远不止于此；这几乎是宏观经济学所能提供的最接近免费午餐的机会。

警告恰恰相反。如果各国不进行调整，原本看似良性的算术就会变成恶性循环。大量资金涌入美国股市，“七大巨头”约占标普500指数的33%；估值过高，风险溢价低于2008年金融危机前夕，更多信贷流向不透明的非银行中介机构。美国公共债务接近GDP的120%，且正以较短的期限进行展期——随着越来越多的资金被价格敏感的国内投资者和杠杆对冲基金吸收，买方基础正在发生令人担忧的转变，使得全球最重要的避险资产市场更容易出现突发的流动性危机。

中国的增长模式正呈现收益递减的趋势，过度扩张的产业政策适得其反，造成了“产业内卷问题”——企业为了日益缩小的利润空间而展开愈演愈烈的竞争，最终导致产业内卷失衡，并伴随着工业品价格的通缩。由于中国商品在世界许多地区的进口激增，保护主义情绪也随之抬头。

我们并非首次面临这样的局面。上世纪80年代的失衡助长了《广场协议》试图遏制的保护主义；本世纪初的失衡则在2008年的金融危机中暴露无遗。我们不需要第三次重蹈覆辙。合作解决失衡问题符合各国自身的利益，也符合各国的共同利益。欧洲应落实德拉吉报告，推进资本市场一体化，提高生产力，增加国防投资和创新。中国应投资于民生，使家庭有能力消费，同时削减助长通缩“内卷”的补贴。美国应使其债务走上可持续发展之路，并加强对非银行金融机构的监管。

选择并非在调整和安逸之间做出抉择，而是在渐进且共享的调整与无序且由市场危机强加的调整之间做出抉择。前者将使所有人受益，而后者则有着漫长而痛苦的历史，不仅对那些经济严重失衡的国家而言如此，对所有国家都是如此。我们仍有时间做出选择。

——作者海伦·雷是伦敦商学院的经济学教授，同时也是七国集团全球失衡问题专家组的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