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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任命的知府,也未必板上钉钉,有笔钱不花还真不行

同治九年,李兴锐揣着直隶总督曾国藩的保举进京,本以为大名知府一职十拿九稳。可到了京城他才明白,圣旨批了,吏部照办了,官却

同治九年,李兴锐揣着直隶总督曾国藩的保举进京,本以为大名知府一职十拿九稳。可到了京城他才明白,圣旨批了,吏部照办了,官却还没到手——皇上得先亲自见一面,这一面什么时候见、排在第几个,全捏在吏部一个书吏手里。

这位秀才出身的老幕僚,进京头一件事不是去拜大员,而是登门问价:引见一趟,得多少银子。对方开口就是一百六十两,想快点,再添一百。

一个朝廷明旨实授的知府,怎么还得先掏这笔钱?

圣旨都下了,知府为何还悬在半空

同治八年十一月,曾国藩上奏,请以李兴锐补直隶大名府知府缺。曾国藩当时是什么分量,朝廷对他的保举一般照准,这道奏折走下来,李兴锐的名字就进了吏部的办理程序。

搁在旁人眼里,事情到这一步基本就成了。可清代的官不是这么算的。

从顺治朝起就定下一条规矩:四品以下、七品以上的官员,凡是任用、升调、处分,都得由皇帝亲自见一面。文官由吏部带着,武官由兵部带着,到乾清宫或者养心殿,一个一个跪在阶下,口报自己的履历,皇帝当场就定旨意。

这一见,叫引见。说白了,圣旨批的是“可以用”,引见走的才是“正式授”。

中间隔着这么一道,官就还悬在半空。皇帝金口一开,准了,你才能接印上任。这一面没见,任命就还差最后一道闸没合上。问题就出在这道闸归谁管。

皇帝一天要见的官不止一个,谁先见、谁后见、排在第几批,皇帝不管这些琐事,具体排单是吏部经手。

绿头签怎么递、排单怎么列,这些活落在长年盘踞衙门的书吏手上。书吏没品级,俸禄也低得可怜,可偏偏这类程序性的门道就攥在他们手里。

于是就有了名堂。你想早点见,行。想稳妥地并进合适的批次,也行。只是这“行”字后面,跟着一个价。

李兴锐心里门儿清,引见不过是走个过场,皇帝当场问一句他答一句,真正要紧的是尽早排上号、顺顺当当地把这一面见完。

排得越靠前,接印越快。排不上,就只能在京城干耗着,人吃马嚼,一天天往里搭钱。

所以“圣旨任命也未必板上钉钉”,卡的不是能力,也不是皇帝会不会不认——卡的是这一面什么时候能见,而这一点,李兴锐自己说了不算。

进京第一件事,是登门问引见的价钱

同治九年五月十五日傍晚,李兴锐由广安门进了北京。第二天,他没先去攀哪位权贵,直接摸到了吏部办直隶事务的一位主掾管襄芬家里。这位管襄芬,浙江绍兴人,字欣之。

要说清楚,他不是吏部的正印官,不是什么郎中大人,就是个在衙门里当差的书吏,绍兴师爷那一路的人物。可就是这么个无品无级的角色,掌着引见排单的实操。李兴锐要早点被引见,绕不过他。管襄芬做这行是明码标价的。

知府引见,部费一百六十两,并案办理,这是正常速度,得等。想加急,早点排上,道员那一档再加一百,合起来二百六十两。所谓“部费”,就是走这道程序要打点的钱,说穿了就是过闸的买路钱。

李兴锐二话没说,当场把二百六十两银子交了。二百六十两是个什么概念?一个还没上任、还没拿到一文俸禄的候补知府,光为了让皇帝早点见自己一面,就得先垫进去这么一大笔本钱。

官还没到手,钱先花出去了。临了管襄芬还叮嘱他一句:引见时少说话,皇上问一句答一句,贵在恭敬,别多话纠缠。交完钱,李兴锐当天又去拜了几位熟人。

曾国藩的长子曾纪泽此时在户部当员外郎,翰林院的许振祎、按察使钱鼎铭,都是早年一同在曾府共过事、打过交道的老相识。父亲举荐的人进京,这几位自然不会袖手。

接下来一个多月,李兴锐在京里就忙着拜会同乡、朋友,请客走动,把该打点的地方都打点到。钱花出去,事就往前走。六月二十五日,也就是他到京后的第四十天,宫里传下话来,要召见了。

这天午初叫起,吏部一共带了九排十四员,李兴锐和安徽知府马文梦编在第五排,一同进乾清门,挨次到养心殿,跪在阶下报履历:“李兴锐,年四十岁。”两宫坐在纱帘之内,他连脸都没敢抬着看。

跪奏完,起身趋出。不多时,旨意下来了:“李兴锐着准补大名府知府,以道员任用,钦此。”这一句里藏着惊喜。

道员是正四品,知府是从四品,皇帝这一开口,等于让他以高一档的身份来当知府,白得了个道员衔。凑巧的是,管襄芬当初报价时那句“道加百金”,正对上了这一节。

出了宫,李兴锐没回住处,径直又去了管襄芬家,补上一百两。前后加起来,光管襄芬这一头就是三百六十两。这还只是引见这一道关上明面的花销。跑一趟官要垫多少本钱,账才刚起了个头。

一个花钱跑官的秀才,后来成了什么样的官

引见通了,李兴锐这个知府总算落到了实处。可这一趟京城走下来,他到底搭进去多少,自己心里也发怵。九月二十一日,他去见曾国藩,把账摊开说了。

北上之前,他向内银钱所借过公款一千两,请求先记作悬款,等到了南边再想办法筹还。这一千两是借衙门的公款周转的。

除此之外,人在保定、北京前后一年多,带着好几个仆从,一切日用开销全得自己张罗,再加上引见这一趟的种种花费,账一算,连见惯了大场面的曾国藩都觉得吃惊,直说费用怎么这么多。

李兴锐倒是看得开,回了一句:以我看,这还算不多的。后世整理这段旧账,有文章把他这一趟前后花费概括成三千多两银子,具体数目未必都能一一对上,但有一样是实打实的——李兴锐这个知府,是朝廷明旨实授的,不是拿钱捐来的官。

可就这么个正经授的缺他还是花光了积蓄,又借下公款和私债,欠了一屁股账。到这儿,标题那句“圣旨任命也未必板上钉钉,有笔钱不花还真不行”,落到李兴锐身上就是这么一笔账。

得说明白,这写的是李兴锐一个人的遭遇,不是说清代凡是引见都非得这样花钱、不花就一定见不着皇帝。他没门路、没同年、又急着尽早排上号,才走成了这样一条路。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这官最后他压根没去上任。

就在这一年,天津教案闹起来,曾国藩奉旨去天津处置,把李兴锐调去帮办。等风波过去,曾国藩回任两江总督,问他要不要一同南下,李兴锐就跟着老领导回了江南。花了那么大代价换来的大名知府,一天班都没上过。

可要说这笔账亏不亏,得看后面。李兴锐随曾国藩到了两江,先是办营务处,后来接手上海机器局,一管就是八年。

曾国藩去世后,他这条路反倒越走越宽,从海关道、盐运使一路做上去,光绪二十六年升江西巡抚,二十九年署闽浙总督,三十年做到两江总督,当年就死在了任上。

朝廷给他的评语是“练达老成”,还破格赐了个谥号,叫“勤恪”。一个秀才出身的半吊子文人,靠着一桩桩差事办得扎实,最后坐到封疆大吏的位子,放眼整个清代,也没几个。

跑官时得花钱借债的李兴锐,和后来那个官声不坏的封疆大吏,是同一个人。圣旨都下了的知府,还得先掏出一笔银子、欠下一身债,才把这顶乌纱补齐——这一趟京城走下来,账就是这么算的。

参考资料:

晚清差委成为官员擢升途径.鲁东大学历史文化学院(国家社科基金项目)

清代前期捐纳制度的社会影响.中国人民大学清史研究所

清代咸同时期的捐纳价格与制度变迁.西南大学学报

李兴锐日记(同治九年五月十六日、六月二十五日、九月二十一日条).李兴锐(清代官员)

清季预备立宪时期吏部的裁撤及其主要原因.西南大学学报.2016-04-02